邱君山唇角维持着从容笑意,将一只手缓缓背到身后。
“况且,令妹与我华光可是签了合约的,您说不让她再来拍戏,这件事恐怕不是一句话就能解决的。”
最后一句落下,傅其桢眼神一沉。
她看了眼挡在眼前的几名黑衣工作人员,又抬眸望向邱君山。
那人笑得温文儒雅,眉眼间甚至看不出半分不悦。
如今话说到这份上,他仍能四平八稳地站在那里,仿佛这般冲突,都不过是旁人的失态。
傅其桢眸光一动,心里有了数。
她在金璇宫识人不少,世家富少、商业大亨、军政长官,还有那些自诩风流、惯会逢场作戏的文人名士……
有人喜怒形于色,有人满口仁爱,背地里却另有一副嘴脸。
眼前这位邱导,大约属于后者。
他那副温和儒雅的模样,或许能哄得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心生信任,可落在她眼里,却虚伪不实。
这人,不简单。
傅其桢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思却已转了几转。
“邱先生。”
她面容淡静,开口不急不缓。
“您刚刚说,与其纾签订了合约?”
邱君山眉梢微动,笑意不减。
“正是。”
傅其桢轻轻点头,放缓一瞬呼吸。
“那倒好办了。”
话音刚落,一旁的傅叙安眸光一亮,岂不正好撞在他的枪口上。
他先将傅其纾拉到自己身侧,脊背挺直,脸上一副沉凝肃然的神色。
那模样,倒有几分法学者据理力争的架势。
“邱先生既提起合约,那我们便论一论法理。”
邱君山脸上笑意微顿,眼眸轻轻一眯。
傅叙安眸光冷锐,已然开口。
“其纾今年十七岁,依现行民律,未满二十,尚未成年,属限制行为能力人,凡涉及此类缔约行为,依法应由法定代理人允诺或追认。”
他目光直直逼向邱君山,字字冷静清晰。
“我倒想问问,华光与她签订这份合约时,可曾取得她法定代理人的允准?”
“如今,我们做家人的既已到场,明确表示不予追认,故此约自始便不具备完整效力,贵公司便不能凭一纸合约,将她强留在这里。”
邱君山神色一肃,重新打量傅叙安。
他原以为傅其纾只是一介普通穷学生,没想到她竟有位懂律法的哥哥。
傅叙安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更何况,她一个尚在念书的学生,涉世未深。你们哄她签约时,是否将合约条款、实际拍摄内容,以及日后可能承担的名誉与利害,一一向她说明了?”
傅其纾站在一旁,脸色微微发白,抬眼怔怔看向傅叙安。
从前傅叙安虽也会跟人争辩,却鲜少像今日这般,眉眼间全然不肯退让的锋利。
走廊里也安静下来,傅叙安迎着邱君山的目光,声音也随之冷了下去。
“今日我们来,是要接自己妹妹回家。她年纪尚轻,家中此前并不知情她与贵司的不法合约,贵公司若执意拿一纸合约拦人,那便请将合约拿出来,咱们把条款一条一条说清楚。”
邱君山虽站得从容,但背在身后的手,却悄悄蜷了一瞬。
傅叙安抬手指了指走廊尽头,神色肃然,一副律师代理模样。
“若邱先生执意纠缠,我们大可向临时法院提起诉讼。届时,这份合约究竟有没有效力,自有法庭裁断。贵司是否存在诱导未成年学生签约,隐瞒拍摄内容的情形,也可以一并查清。”
说到最后,他眼神一凛。
“到时候,恐怕就不是赔一笔费用那么简单。”
话音落下,四周鸦雀无声。
邱君山脸上笑意终于有了片刻凝滞,他背在身后的手紧紧一捏,随即又缓缓松开。
眼前这个年轻人,他原以为,不过是个逞一时意气的学生,没想到对方竟能将法律条文搬出来,逼到他面前。
倘若真闹出诉讼风波,纵华光未必会输,但传出去也终究不好听。
尤其《画壁仙姬》才刚刚有了些声势,正是宣传的紧要关头,他不愿在这个时候平白生出枝节。
邱君山忽然看向傅其纾,竟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
那笑声爽朗,仿佛先前的冲突与僵持从未发生。
“纾纾,你这哥哥姐姐,可真是不简单啊。”
随即,他目光落到傅叙安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似真似假的赞赏。
“傅先生,年纪轻轻,谈起律法来头头是道。瞧您这架势,想必对律法颇有研究?”
“正巧,我华光法务部还缺些人才。不知傅先生有没有兴趣,改日来坐坐?若能请到您这样的人才,也算华光的福气。”
他笑着抬了抬手,像是在递橄榄枝,又藏着一丝试探。
傅叙安却连应付他的兴致都没有。
“多谢邱先生抬举,不必了。”
说罢,他一把拉住傅其纾,转头看向傅其桢。
“姐,我们走。”
傅其桢点了点头,正要跟上。
傅叙安已率先迈步,朝挡在前面的几名工作人员走去。
可就在他靠近一瞬,邱君山眼底笑意一敛,骤然掠过一道不符他人设的冷厉眼刀。
那一眼,几名工作人员像是接到了什么无声命令,稍稍松懈的站姿立刻收紧,齐齐向前一步,将去路堵得更严。
傅叙安脚步一停,傅其桢也随之蹙起眉头,姐弟二人对视一眼。
这般姿态,华光分明是不打算讲法理了。
傅叙安缓缓转过身,目光沉沉,脸上所以的客气也全然消失。
“邱先生,您这是没把现行律法放在眼里?”
邱君山笑而不答,只将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闲适。
可傅其桢看得分明,这人根本不怕。
如今这个乱世,军阀割据,政令更迭,法条时有变动……
邱君山能将华光经营到今日,靠的大概也不只是拍电影的本事。
商场上的门道,场面上的人情,明面上摆出来的规矩,暗地里的手段,他未必样样亲自沾手,却必然知道该如何应付。
他这般人物,又怎么会真将那一纸诉状放在眼里?
还有其纾,她留在华光的意愿这么强烈,哪怕上了法院,也不定会全赢。
所以叙安口中的官司,邱君山或许有所顾忌,却远没有到畏惧的地步。
一个尚未出校门的学生,纵懂些法律,又能奈他何?
更何况,他们如今站在邱君山的地盘上。
邱君山抬了抬下巴,其中一名黑衣工作人员便立刻上前,拦住傅叙安的肩膀。
“两位,请放开纾纾小姐。”
“让开。”
傅叙安沉声,一时他将身边的傅其纾攥的更紧了。
傅其纾眉头一拧,也觉得此下气氛不对劲了。
她亦抬眸看向邱君山,男人那总是温温笑眼沉了下去,眼底似乎翻着一层狠色。
那副模样,她从前未在他脸上见过。
一时竟有些恍惚,那个柔声哄她,许诺她银幕荣耀的人,换了副面目。
傅叙安眉峰一压,只见挡在身前的黑衣工作人员纹丝不动,他抬手准备拨开那人的胳膊。
谁知那人突然变了脸色,五指猛地扣住傅叙安的手腕,另一只手攥成拳头,迎面便朝他挥了过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傅其纾惊得倒抽一口凉气。
傅其桢瞳孔骤缩,立刻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只身挡在傅叙安身前。
“叙安!”
拳风转瞬逼近。
千钧一发之际,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等等!”
霎时,那一拳猛地停在半空,所有人循声望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