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车门关上的声响,在狭窄弄堂里清晰。
傅叙安一手拽着傅其纾,另一手替她挡住头顶的车门,嘴里还在压着火气数落。
“走!傅其纾,你现在长本事了是不是?”
傅其纾被他拽得踉跄两步,气得回头瞪他。
“你放手!我自己会走!”
兄妹俩一前一后,吵吵嚷嚷地往弄堂深处去。
傅其桢坐在车里,隔着层蒙着水汽的玻璃,望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
直到两人身影被纵横交错的屋檐遮住,再看不见,她才缓缓收回目光。
但她眉心仍蹙着,眼底压着层挥之不去的忧虑。
弄堂外屋檐下,积了一夜的雨水,水珠沿着青瓦凝聚,隔一会儿,便有一滴落下来。
“嗒。嗒。嗒。”
偶尔一滴落在车窗上,沿着玻璃缓缓滑下,留下一道细长的水痕。
细微的声响落进沉静的车厢,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傅其桢回过头,看向身旁的盛景作。
他坐在驾驶座上,侧脸被车窗外灰蒙蒙的天光映得柔和。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盛景作也转过脸来。
四目相对间,他朝她轻轻一笑。
傅其桢眼睫轻颤,心底忽然涌上一股难言的动容。
今日若不是盛景作及时赶到,她们只怕少不了一场冲突,其纾能不能顺利离开华光,也还两说。
他已经帮过她太多次,太多次了。
傅其桢抿了抿唇,手指抚过膝上的手袋,过了片刻,才低声开口。
“六少,今天真的谢谢你。”
盛景作凝着着她,眸光愈发温柔,没有说话。
傅其桢垂下眼,声音里添了几分歉意。
“我一而再地麻烦你,我真的……”
话到嘴边,她却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一句谢谢,实在太轻。
可除此之外,她能拿什么来回报他?
“其桢。”
忽然,一只温热的大手伸了过来。
傅其桢一怔,下一瞬,盛景作的掌心覆住了她冰凉的手背,将她微微蜷起的手轻轻握住。
她呼吸微滞,眸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手指僵住,连攥着手袋的力道,也松了些许。
盛景作凝着她低垂的眉眼,眼底似乎藏着太多疲惫,连一声道谢都说得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欠旁人什么。
一时,他心里泛起一阵酸涩,但眸光却比刚才更加深切,也更认真。
他知道,她和赫知彦之间已经结束,横在他们之间的那道高墙,终于消失了。
念及此,盛景作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
之前是他出现得太晚,是她心里早有了旁人。
所以无论他如何靠近,他们的关系,都只能止步于朋友的位置。
可如今……
他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喉咙轻轻滚动,那份心底的爱意,悄然破土。
属于他的机会,终于来了。
“其桢。”
他缓缓收紧手指,又轻唤了一声,语气却比任何时候都郑重。
“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傅其桢眸光一颤,再度抬眼看他,盛景作握着她的手,目光始终没有躲闪。
“再给我一次追求你的机会。”
霎时,车外那些细微的滴水声更加静了,远了。
傅其桢凝着那双一贯温和的眼睛,此下恳切全然从眼底溢出。
她呼吸缓慢,胸口慢慢的,轻轻的收缩了一下。
她自然明白盛景作的好,从初见至今,他待她始终有分寸,又一次一次的伸手帮她。
可……
傅其桢眼底的光轻轻晃动,脑海里恍若浮现今晨在医院听见的那句话。
从检查结果来看,您已有孕约六周了。
傅其桢脸色倏地白了几分,她几乎能感受到,手袋里薄薄的孕检单,像一块滚烫的烙铁。
她怀孕了。
孩子是赫知彦的。
即便她已经离开了他,即便他们之间走到这一步,但此下这个孩子真真切切地存在着。
这个事实,她尚且还不知该如何面对。
彼时,她还曾一瞬闪过念头,打掉孩子。
可这世道简直难上加难,法律上不允女子堕胎,正规医院根本不会受理。
她此下的生活,是是非非,已然压的她喘不过气。
而眼前这样好的人,这样无辜的人,实在不该被她拖进自己的一团乱麻里。
她不能伤害他。
傅其桢目光忽地闪躲一瞬,最终还是移开了视线。
“六少。”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平静的。
“我们……还是做朋友吧。”
车厢里骤然静得可怕,盛景作脸上的期待一点点凝住。
他覆在她手背上的手一颤,收拢的手指,也缓缓松开些许。
他眸光沉沉落去,是啊,他该知道的。
她对他没有情意。
她若愿意,他又何必等到今日?
可即便心里明白,亲耳听见她拒绝,胸口还是密密麻麻的揪着难受。
傅其桢感受到身边男人沉默的呼吸,心里也不好受。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想把手抽回来。
“其桢……”
下一瞬,盛景作却倏然再度握紧了她的手,好似整个人慌了,比刚才更急切,更不甘。
傅其桢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住,身形微微一震。
“六少。”
紧接着,盛景作猛地朝她倾去,一并将她的手捧起在掌心,手指控制不住的微微用力。
傅其桢肩头轻颤,急着抽回手,手肘碰到膝上的手袋。
“咚!”
一声响动,手袋猝然滑落,重重撞在车厢地板上。
袋口一松,里面的东西顿时散了出来。
钱包、手帕、几张零碎的票据,还有一只印着红囍的纸袋,七零八落地滚到脚边。
闷响声终于将盛景作从慌切的情绪里惊醒。
他神色一怔,连忙松开傅其桢的手,话音急促。
“对不起,其桢!”
他看着她被自己握红的手指,一瞬慌乱,想再说些什么,却又怕让她为难。
傅其桢亦怔了片刻,也像是才回过神来,迅速摇了头。
“没……没事。”
说着,她赶忙俯身去捡散落的东西。
“没事,六少不必抱歉。”
她克制着心口的乱跳,慌忙将钱包拾起,又摸索着捡回掉在座椅下的手帕和票据。
那只装着喜糖的纸袋被碰得歪斜,几颗糖果跌了出来。
纸袋上鲜红的囍字,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却分外刺眼。
傅其桢眼睫轻颤,迅速将它们捡起,连同其他东西一并塞回手袋,拉紧袋口。
她不敢再看盛景作,刚才那一瞬间的触碰,已够让她心乱如麻。
“总之……”
她将手袋紧紧抱在怀里,越发想要逃离。
“今日多谢六少。”
说完,她便如慌急一般,转过身去。
“咔。”
门锁弹开的轻响传来,车门被她匆匆打开。
外头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吹起她鬓边几缕碎发。
傅其桢都没敢再回头看他一眼,提着手袋,便迈步下了车。
“砰。”
车门重新合上,盛景作伸出去的手,还停在半空。
“其桢……”
盛景作望着她那急切离去的背影,下意识唤了一声。
隔着一扇车窗,那道纤细的身影越走越远。
她走得很快,旗袍下摆随着步伐晃动,乌黑发丝掠过肩头,她抬手拢了一下。
经过屋檐时,她侧身避开落下的雨水,随后便拐进了弄堂深处。
不过片刻,人影便消失了。
盛景作一动不动的坐在座位上,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刚握过她的那只手,缓缓收拢。
一时喉咙微动,眼底的失落渐渐被不肯就此认输的执拗掩了下去。
他整个人向后靠进车座,握住方向盘的手,一点,一点收紧。
“其桢,我不会放弃的。”
他低声唤她,眼神重新坚定起来,仿佛她还坐在自己身边。
“总有一天,你会愿意给我机会。”
沉沉的话音落下,盛景作发动汽车,引擎声低低响起。
他才又抬起眼,最后望了一眼车窗外。
弄堂口空空荡荡,不远处竹竿上,几件衣裳被风吹得摇晃。
哪怕她现在不愿意。
哪怕她心里没有他。
他也不想就这样退回朋友的位置。
这一次,他要抓紧这个机会,为自己争取一回。
盛景作心底沉明,收回目光一瞬,忽然顿住。
车门内侧缝隙里,似乎夹着一角白色纸张,纸页被车门压住了一部分,只露出小小一截。
盛景作心下一动,估计是她刚刚落下了。
他松开方向盘,侧过身去,自然而然的伸手将纸张从缝隙里抽了出来。
他下意识将它折好,视线却无意晃过纸面。
一瞬,眸光下移,骤然紧缩。
白纸上黑色字迹,患者姓名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傅其桢的名字。
检查结果:妊娠。
孕周:六周。
霎时,盛景作脸上神情一点点凝固,四周所有的声音,都似被蒙在一层水面。
轰!
紧接着,盛景作脑中轰然一声,他盯着那几个字,久久没有动。
怀孕?
其桢……怀孕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