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棠去了半日,回来禀报,“夫人,送信的人是雍郡王府门房上的。”
“奴婢让人跟着,确实是从雍郡王府出来的。”
宜修点了点头。
柔则到底知不知道这些信写了什么?
还是说,这些信压根就是别人借着柔则的名义送来的?
第二日一早她便换了衣裳,去了那场诗会,与其乱猜不如直接看看。
若是一直躲着,对方还不知道要出什么招。
诗会在城东一处园子里。
花木掩映之间摆了几张长案,案上放着笔墨纸砚和时令果品。
来的人不少,多是京中的文人清客,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吟诗作对。
宜修进了园子,没有急着往里走,只在入口处站了站,打量了一圈也没看见柔则。
她正打算往里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年二夫人。”
宜修脚步一顿,转过身去。
四阿哥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面容沉静,嘴角含笑。
“郡王。”宜修行了一礼。
四阿哥走上前两步,与她并肩站着,不紧不慢地开口,“年二夫人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正要找姐姐呢,邀请我来,却不见踪影。”宜修语气淡淡的。
“我是顺道办了点事直接过来的,她或许是路上耽搁了吧。”四阿哥解释了一句。
随后,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年二夫人这阵子似乎清减了些?”
“年羹尧去了甘肃,府里的事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辛苦。”
“不敢当。府里的事自有婆母和嫂嫂照应,身为人妇,这些算不得什么。”宜修不知道他抽哪门子风。
四阿哥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年二夫人似乎不太愿意跟我说话。”
宜修微微挑眉,“郡王言重了。”
“从方才到现在,你看了我两眼。一眼是行礼,一眼是方才我提起年羹尧的时候。”
“旁的时候,你甚至连看都懒得看我……”四阿哥语气甚至有几分失落。
宜修没有接话,眼皮却一个劲地跳。
四阿哥看着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年二夫人是在避嫌?”
“郡王说笑了。我有什么嫌可避的?”
“是啊,年二夫人有什么好避嫌的。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需要避嫌。”
四阿哥的声音不高不低,看似随意,“年二夫人若是心里坦荡,便不该这般生分。”
宜修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偏过头来,迎上四阿哥的目光。
那一瞬间,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今日诗会,柔则不在场,四阿哥却早早等在这里。
四阿哥说的这些话,句句都带着试探,句句都在暗示……难怪年羹尧被急匆匆调走!
这中间,十有八九就是四阿哥在搞鬼了吧?
他在查她。
宜修几乎不用想。
她对于他实在是太熟悉了。
他这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分明就是知道了什么。
他查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
他是觉得她有利用价值,所以想趁机拉拢么?
宜修垂下眼帘,心里头一阵腻味。
她前世跟这个人做了几十年的夫妻,太清楚他的手段了。
他用这一套对付过太多人,先用权势压,再用情分缠,最后把你绑上他的船,由不得你不替他卖命。
可她偏偏不吃这一套。
她已经饱受其苦,光是听他说话都心生烦躁。
“郡王。”宜修开口,语气比方才更淡了几分,“妾身不过是个后宅妇人,相夫教子便是本分。”
“郡王若有什么事,自有我家夫君替您去办,妾身不懂,也不便在这些事情上多嘴。”她说完,行了一礼,便要转身走开。
四阿哥在后面叫住她,“年二夫人。”
宜修脚步顿住。
“年羹尧在外头,山高路远的。你一个人在京里,难免有不便之处。”
“你好歹也是柔则的妹妹,说起来也是我的妻妹。有什么事情,只管来找我。”
宜修闭了闭眼。
荒谬。
可她也不能惹到他了。
他这个小心眼的,若是惹他不快,恐日后报复。
她转过身来,皮笑肉不笑,“多谢郡王好意。妾身记下了。”
她没有再给四阿哥开口的机会,转身便往园子深处走去。
绕过一处假山,她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在一处回廊的拐角处停住了。
回廊尽头的角落里,有一个人蹲在地上。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袍子,头发有些散了,脑袋埋在膝盖里,两只手抱着后脑勺,整个人缩成一团。
旁边搁着一只翻倒的茶盏,茶水泼了一地,浸湿了他的袍角。
宜修走近了两步,看清了那人的侧脸。
十三阿哥。
她脚步顿了一瞬,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十三阿哥。”她轻声唤了一句。
十三阿哥猛地抬起头来,看见是她,面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耷拉下去,“是你啊。”
宜修在他旁边蹲下来,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
十三阿哥接过来擦了擦脸上的茶水渍,闷闷地开口,“你怎么在这儿?”
“来逛园子。”宜修没有多问,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他旁边,“十三阿哥为什么在这里?是心情不好吗?”
十三阿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我跟老十四吵架了。”
宜修“嗯”了一声。
“我说西北边防该屯田养兵,他却说该向朝廷请饷银;我说屯田可以长治久安,他说请饷银更快更省事。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争到最后便吵起来了。”
十三阿哥将手里的帕子攥成一团,“他说我死脑筋,我说他不懂兵法。他扭头便走了。”
宜修听他说完,没有急着接话。
十三阿哥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不说话?你也觉得我错了?”
“没有。”宜修摇了摇头,“妾身觉得阿哥说得有道理。”
“屯田养兵是长远之计,请饷银则是应急之策,二者各有所长。”
十三阿哥哼了一声,“可他听不进去。”
“那阿哥为何非要他听进去?”宜修问。
十三阿哥愣了一下。
“和而不同,求同存异,本就是常事。”
“阿哥与十四阿哥是兄弟,想法不一样再寻常不过。”
“可正是因为不一样,两个人才能互相补足。”
十三阿哥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手里的帕子。
“再说,能有人跟你争辩,不也是一桩痛快事么?”宜修笑了笑。
“阿哥想想,若是你说什么旁人都点头称是,那还有什么意思?”
“争辩一场,彼此都更清楚自己想的是什么,坚持的是什么。这便是长进。”
十三阿哥抬起头来看着她。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年二夫人,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朝宜修行了一礼,“多谢你。我去找老十四。”
宜修站起身来,朝他点了点头。
十三阿哥转身便往园子外头走了,步子明显轻快了许多。(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