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羹尧是九月初到的兰州。
从京城出发时还是天气带着燥热,越往西走,风里便越裹着沙,吹在脸上像细刀子割肉。
到了提督衙门报到那日,他站在辕门外,抬头望了望灰扑扑的天……
风灌进领口,让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提督给他安排了后院一间破屋,又拨了五十个兵丁归他管。
年羹尧接过花名册时,翻了两页,心里便有了数。
这五十人里,大半是驻防多年的老兵,剩下的也都是本地征来的壮丁。
一个个五大三粗,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
他合上花名册,朝那间偏房走去。
偏房不大,土墙,泥地,炕上铺了一张薄草席。
窗户纸破了两处。
风从洞口钻进来,呜呜地响。
年羹尧将自己的包袱搁在炕上,坐在炕沿,搓了搓冻僵的手,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隔日一早,他去校场点卯。
五十个人站成五排,稀稀拉拉。
有的抱着胳膊,有的歪着脑袋,有的干脆蹲在地上嚼草根。
见他走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从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
年羹尧皮肤比他们白,往那一站,不像个武将,倒像个文官。
队伍里有人低声笑了一声,又飞快地收住。
年羹尧没理。
他走到队伍前,站定,“从今日起,你们归我管。我叫年羹尧,京城来的。”
“知道。”队伍里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阴阳,“京城来的把总,朝廷里有人好做官嘛。”
几个人跟着笑出了声。
年羹尧看了那汉子一眼。
那人个头比他高半个头,肩宽腰圆,胳膊比他大腿还粗,站在第一排,抱着胳膊,下巴微微扬着,一副不服气的模样。
年羹尧没有生气。
他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是从京城来的,朝廷里也确实有人。”
队伍里的笑声更大了些。
“你们不服我,我理解。换了我,我也不服。”年羹尧耸肩,语气松快了几分。
那络腮胡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这样,”年羹尧将佩刀从腰间解下来,搁在地上,又脱了外头的甲胄,露出里头一件半旧的玄色短褐,“你们出十个人,跟我打一场。”
“我赢了,往后你们听我的;我输了,我自个儿回京城去,不用你们赶。”
校场上一时安静了。
五十个人面面相觑,有人觉得他在说大话,有人已经开始摩拳擦掌。
那络腮胡回头看了一眼,点了九个平日里最能打的出来。
十个人围成一圈,将年羹尧围在当中。
年羹尧活动了一下手腕,朝他们勾了勾手指。
那络腮胡第一个冲上来,拳头带着风声,直往他面门招呼。
年羹尧侧身一让,左手扣住他的手腕,右手顺势往他肘关节上一拍。
那络腮胡“啊”了一声,整条胳膊便软了下去,被年羹尧借力一带,踉跄着摔出去两步。
第二个人从侧面攻上来,年羹尧头也不回,抬腿一扫,那人扑通摔了个狗啃泥。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同时扑上来,年羹尧矮身避开一拳,反手一肘砸在身后那人的肋下,又侧身一踹,将正面扑来的那人踢出去老远。
十个人,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十来息的工夫。
年羹尧站在中间,气息微喘,额角沁了一层薄汗。
他的短褐被扯破了一道口子,胳膊上蹭破了一块皮,可对面十个人已经没有一个站着的了。
有的捂着胳膊,有的揉着腰,有的坐在地上直抽冷气……
那络腮胡最惨,整条右臂垂着,使不上力。
年羹尧弯腰捡起佩刀,重新别回腰间,将甲胄一件一件穿好。
他随意一笑,“还有谁不服?”
没有人吭声。
那络腮胡坐在地上,龇牙咧嘴地看了他好半天,忽然笑了一声,“行,把总,我服了。”
年羹尧伸出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你叫什么?”
“周大牛。”
“周大牛。”年羹尧拍了拍他的肩,“往后你当队正。”
周大牛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成!”
人心是收服了,不过这也只是服他的本事,但带兵又是另一回事。
不过,这五十个人也再没人敢拿他当绣花枕头看。
可甘肃的日子,比打架难熬得多。
风沙是最大的苦。
白天还好,日头晒着,沙尘被热浪蒸得滚烫,可只要扎紧领口蒙住口鼻,还能忍。
到了夜里,风就变了性子,尖利得像鬼哭,从门缝窗缝里钻进来,钻进被窝,钻进骨头缝里。
沙子也跟着凑热闹,吹得满嘴都是,睡一夜起来,枕头上能抖落半捧沙。
年羹尧的偏房比别处更漏风。
他托人糊了两回窗户纸,又被风吹破了。
隔壁周大牛看不过去,从自己屋里翻出一块旧毡子,裁了裁,给他堵上。
“把总,您这屋子比牛棚强不到哪去。”周大牛搓着手站在门口,看着他身上那件衣裳。
“您这是没听咱这儿什么天儿啊,这衣裳都得冻死人了!”
“嗐,调令着急,也没来得及多准备,只能等家里寄来了!”年羹尧说着,缩了缩脖子,他声音都有些打颤。
周大牛没再多问。
他转头去找了一件自己半旧的羊皮褂子,搁在炕上,“之前旧的,您先凑合穿着。”
年羹尧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实在是冷啊。
他接过来套上,羊皮褂子带着一股子膻味,可暖和是真暖和。
只不过,这衣裳袖子短了一截。
周大牛挠了挠脑袋,“这袖子,拆了一截做新衣服了……”
他们这地方,这条件,能有一件衣裳就不错了。
这袄子还是太破了才换了新的。
年羹尧摆手表示无妨,朝周大牛道了句,“谢了。”
周大牛咧嘴一笑,转身走了。
夜里,年羹尧带着周大牛这一班人出营巡逻。
风比白天更大了,天地间一片昏黄。
年羹尧裹紧那件羊皮褂子,骑在马上,眯着眼看前方的路。
周大牛跟在他身侧,后面的兵丁排成一列。
马蹄踏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年羹尧忽然勒住了缰绳。
他侧耳听了听,有不同寻常的声音从远处隐隐约约地传来。
他朝周大牛做了个手势,周大牛会意,回头低声传令,整支队伍停下来,悄无声息地散开。
年羹尧翻身下马,蹲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听了片刻。
“有人,二十来个,从西边来。”
他站起身来,声音压得极低,“是准噶尔的游骑。”
周大牛面色一变,“打?”
“打。”年羹尧将佩刀抽出来,“他们没发现我们,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他带着五十人摸黑绕到侧面,借着风沙的掩护,一点点靠近。
等摸到百步之内时,他猛地一声暴喝,率众冲了出去。
对面的准噶尔游骑没想到这里会有伏兵,仓促应战,阵脚大乱。
年羹尧一马当先冲进敌阵,刀光翻飞,将当先一人劈落马下。
周大牛紧随其后,带着剩下的人一通冲杀。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二十来个游骑死的死、逃的逃,丢下了七八具尸体和几匹无主的马。
年羹尧收刀入鞘,站在满地狼藉中,气息微喘。
风沙灌进他的口鼻,他咳了两声,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
旁边一个兵丁受了伤,捂着胳膊蹲在地上,他走过去看了看,拍了拍那人的肩,“回去上药,不碍事。”
周大牛牵着马过来,面上带着几分兴奋,“这些应该有军功的吧?太痛快了!”
年羹尧没接话,只是翻身上马,“回去。换防。”(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