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章 漕船夜话

    漕船泊在码头。码头叫柳渡,不大,一条石堤伸进水里,两边拴了七八条船。

    漕船最大,吃水深,载了半船货,麻袋摞得齐胸口高。客舱在船尾,矮,挤。铁生买了角落的位子。铜甲挤不进客舱,太矮,只能放在货舱,靠着麻袋立着。甲缝中的蓝光白天看不见。

    夜里,客舱里横七竖八躺了十几个人。汗味,脚味,磨牙声,铁生睡不着。

    汗味里夹着稻草的腥。他把铜腿蜷了蜷,膝盖齿轮轻轻一响,怕吵醒旁边的人。他憋着气,等那阵磨牙过去,然后爬出客舱。

    甲板上没有人。月光照着,河面是白的,远处的芦苇荡是黑的。风贴着河面过来,带着泥腥。铁生吸了一口,肺里凉了半截。他很久没吹过这么干净的风,石桥村的风里总裹着药味。

    他站在甲板上,铜腿踩在船板上,当,很轻,怕吵了人。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练拳。

    不是正经拳法,没有人教过他,是他自己琢磨的。铜腿和铜臂的重量跟真腿真臂不一样:铜重,惯性大。出拳的时候铜臂的齿轮先转,咔,铜拳才甩出去,比真手慢半拍,但重。

    他出了一拳。铜拳在月光下划了一道弧,咔,风从指缝里穿过去。

    他算了算:铜拳甩出去慢半拍,可落点比真拳实,一拳的惯性能压住三个人。他记下这个数,打算到了京畿再练。

    又出一拳,左手,真手,快,轻,跟在铜拳后面。一铜一肉,一重一轻:咔,啪,咔,啪。

    铜臂的关节在动,齿轮转,传导丝在铜骨里拉着齿轮,咔咔咔,声音在夜里清脆,像有人在甲板上敲鼓。

    铁生打了二十拳,停了,喘。铜腿在月光下泛着暗光,铜指上的薄皮革被汗濡湿了。指尖的火行微阵没有启动,可铜面上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月光下像血管。

    铜手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不是阵纹的光,是铜面反光,冷白的,像月光落在了一块铜镜上。冷白的光在铜面上滑,他翻了翻手,那光跟着转。他忽然觉得铜手比真手更认月光。真手只在影里。

    “你的手,是铜的。”

    声音从船尾来。

    铁生回头。

    一个老头坐在船尾的缆绳墩上,矮凳,旱烟杆叼在嘴里,没点。六十来岁,脸晒得黑,皱纹像刀刻的,手粗,指甲缝里有黑色的东西——不是泥,是桐油,漕船上捻缝用的。

    铁生没有收铜手,只看了老头一眼。

    “老人家。没睡?”

    “老喽。觉少。”老头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缆绳墩上磕了磕,“你也没有。”

    铁生在甲板上坐下来,靠着船舷,铜腿伸着,铜臂搁在膝上。月光照着甲板,白,从船头铺到船尾,像一条窄窄的路。

    铁心在甲里听着哥哥的呼吸慢下来。他数着浪拍船帮的节奏,一下一下,替哥哥守着这条窄路,自己不睡。

    老头看了铁生一眼,又看了一眼铜手,又看了一眼铜腿。

    “义肢。机关的。”

    铁生看了他一眼:“您见过?”

    老头把旱烟杆叼回嘴里咬着。“见过。不是头一回见铜的。”

    老头姓吴,跑了一辈子漕船,从南到北,从北到南,水路上的事他见过不少。他的旱烟杆磕在缆绳墩上,笃笃两声;说话时眼半眯,像在把三十年的水路重新走一遍,每一步都踩在烟里。

    “三十年前,我跑灵渠,运灵材。灵材从南边矿上出,装船往北送,送到京畿。那时候灵材不值钱,矿上随便挖,挖了装船,船到码头,卸了走。”

    他停了一下,咬了咬烟杆。

    “有一回,矿上出事了,塌了。”

    铁生的铜手在膝上动了一下,齿轮咔了一声。

    “哪个矿?”

    “灰石镇。灵石矿。那时候灰石镇的矿还开着,大矿,矿工几百号人。塌了一截巷道,埋了二十几个。”

    铁生没有说话。

    “我在码头上,船停着等装货。矿上出事的消息传过来,码头上的人都在看。远远的,矿在山脚,能看见烟,灰的,从矿口冒出来。不是火烟,是灰——塌了之后矿灰从通风口喷出来。”

    “然后呢?”

    “然后,”老吴的声音慢了一点,“有个人来了。”

    铁生的铜手攥了一下,齿轮咔了一声。

    “什么人?”

    “穿铜甲的。全身铜甲,从头到脚,面罩,甲胄,铜的,亮的,在太阳底下晃眼。”

    铁生没有动。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来了,一个人,从路上走过来,走到矿口。矿口塌了,石头堵着,人在底下。矿工在挖,挖不动,石头太大,搬不开。”

    老吴咬着烟杆。

    “那个人走到矿口,没说话,蹲下来,把铜手按在石头上。”

    铁生的铜手在膝上收紧了,铜指蜷了一点,齿轮响了一声,咔,极轻。

    “石头,”老吴看着河面,“石头裂了。”

    “裂了?”

    “裂了。铜手按上去,石头上出一圈纹,像阵纹。然后石头裂了,从中间裂开,碎成几块,搬开了。”

    铁生没有说话。他的铜指上的微阵在月光下暗着,没有启动。可他感觉到了——铜指的关节里,传导丝微微震了一下。不是灵力驱动,是共振。

    “人救出来了?”

    “救了。十几个,从底下拖出来的,活着。那个穿铜甲的人搬完石头就走了。”

    “走了?”

    “走了。没人知道他从哪来,没人知道他叫什么。矿上的人谢他,他不说话,转身就走,沿原路,走远了。”

    老吴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缆绳墩上磕了磕。空心的烟杆磕在木头上,笃,笃。

    “我看见了。我在码头上,远远地看。看见了他。铜甲,在太阳底下,亮的。”

    铁生看着老吴的脸。老头不看他,看河面。河面在月光下是白的,芦苇荡在远处晃。

    “后来呢?”铁生问。

    “后来,”老吴摇了摇头,“再没见过。”

    “再没出现过?”

    “再没。我后来又跑了几年灵渠,每次过灰石镇都看一眼。矿还在,人还在挖,可那个穿铜甲的再没来过。”

    铁生的铜手松了,铜指伸直,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全身铜甲,铜手按在石头上,石头裂了。阵纹——铜手上的阵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铜手:五根铜指,指尖的火行微阵,暗红色的纹路,在月光下像血管。

    那个人也是义肢?也是机关铜甲?也是方术和机关术合在一起的?

    铁生不知道。

    “老人家。那个人您看清了他的脸吗?”

    老吴摇头:“面罩,铜的,看不清。”

    “多高?”

    “不高,比您矮半头。”老吴比了一下手,“但壮。铜甲厚,看不见身形。”

    比铁生矮半头。铜甲。厚。

    铁生想问更多,可他不知道该问什么。

    货舱那边,铜甲靠着麻袋立着,甲缝中的蓝光在暗处微微亮着。铁生不知道铁心听到了没有——三百丈内的灵力传讯,他们在同一条船上,不到三十丈。

    铁心听到了。

    铜甲的蓝光在甲缝中闪了,闪了两下。两下,是。

    铁生没有回头看铜甲。他知道铁心在听,老吴说的每一个字,铁心都收到了。

    铁心在铜甲里,不饿,不渴,不冷,不热,什么都感觉不到。但他听。

    老吴没有注意到货舱里的蓝光,他在看河面。

    他把旱烟杆塞回嘴里咬着,没点。“老喽。三十年了,还记得。”

    “后来我听说,”他的声音低了一点,“那个人不是矿上的,也不是方术士,是别的地方来的。有人说从南边,有人说从北边,说不清。”

    铁生看着老吴。

    “但有人说——”老吴顿了一下,“那个人也是,少了一条胳膊。”

    铁生的铜手停了。

    少了一条胳膊,铜甲,铜手,阵纹。

    “老人家。那个人叫什么?”

    “不知道。没人知道。三十年了,问谁去?”

    铁生不说话了。他靠着船舷,月光照着甲板,白线从他脚下铺到船尾。铜手在白线上,铜腿在白线上,铜和月光。

    苏婉清做的铜臂,苏老太太的传导丝,他的阵纹。那个人也是这样的吗?也是铜手上的阵纹?也是义肢?也是……

    他不知道。

    老吴走了,回了船尾的棚子,脚步声在甲板上,笃,笃,轻,是老人的脚步。

    铁生一个人坐在甲板上。月亮移了,从船头移到船中间,白线窄了,斜了。

    他站起来,走到货舱口,往里看。铜甲靠着麻袋,甲缝中的蓝光在黑暗里亮着,不闪,稳。

    “铁心。”

    蓝光亮了一点。

    “你都听到了?”

    闪了两下。是。

    铁生靠在货舱口的木框上,月光照着他的半边脸,另半边在影子里。

    “全身铜甲。少了一条胳膊。铜手上的阵纹。能碎石头。”

    铜甲的蓝光在甲缝中颤了一下,没有闪。

    铁生知道弟弟在想什么,不用问。他们从小就这样,不用说出来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以前是肉身的时候,看眼睛就知道;现在铁心在铜甲里,没有眼睛,可蓝光的节奏、亮的快慢、颤的幅度,和铁心以前的眼神一样。

    铁心在想:那个人,是不是也是?也是用了什么禁术?也是天道收了什么?

    铁生不知道。

    “也许只是一个方术士。用了铜甲,铜手,阵纹。不一定是……”他停了。

    不一定是和他们一样的人。但也可能是。

    月亮沉了,河面暗了,风凉了。

    铁生回了客舱,挤在人堆里。铜腿碰到了旁边的人,那人翻了个身,磨了一下牙。铁生把铜腿收了一点,缩着。

    货舱里铜甲立着,蓝光暗了。船在水里晃,吱呀,吱呀;缆绳在码头石桩上磨;水拍着船帮,哗,哗,轻。

    天快亮了。

    第二天,漕船解缆,继续往北。

    河宽了,水缓了,两岸是平地,麦田。秋收过了,茬在地里,黄,矮。偶尔有牛,铃,叮,叮。

    铁生站在船头,铜腿踩在船板上,当,当,不响——白天有别的声音盖着:水声,风声,摇橹声。

    铜甲在货舱立着不动,铁心在里面省着,蓝光暗到看不见。

    铁生看着前方。河道在前方拐了一个弯,弯很大,两岸的树在弯道两侧合拢了,看不见弯道后面是什么。

    他估了估,弯道后面就是京畿。他把手里的铜钱攥了攥,那是最后一点盘缠,得撑到考核发俸才有进项。

    船拐了弯。

    铁生看见了。

    前方,河的尽头,雾里——城墙。灰的,长,从左到右横在地平线上,像一条灰色的脊。城墙上有角楼,在雾里只看见轮廓,灰色的,大。

    京畿。

    铜甲在货舱里。铁心大概感觉到了——也许不是感觉到了城墙,是感觉到了铁生的灵力波动。铁生的灵力在身体里微微涌了一下:不是施术,是心跳快了,灵力跟着心跳走。

    铜甲的蓝光闪了一下。

    一下。不。

    铁生回头看了一眼货舱方向。铜甲看不见,隔着舱板。但他知道铁心在问“到了?”

    铁生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前方的城墙。

    近了。

    船在水面上走,哗,哗。城墙在雾里一点一点清楚:灰,高,长。

    铁生的铜手搁在船舷上,铜指在木板上,不响。

    他站在船头:一条铜腿,一只铜臂,一艘漕船,一座越来越近的城墙。

    城墙后面有司玄台,有考核,有灵材,有仙石的线索。还有老吴说的那个穿铜甲的人。

    铁生想不明白那个人是谁,但他记住了:铜甲,少了一条胳膊,阵纹,能碎石头。

    也许到了京畿能查到。

    船过弯,城墙在前面。(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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