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生睡了,呼吸匀了下来。铜臂搁在床边,义肢上火行微阵的黑痕已经冷了。睡着的铜指不亮。
铁心没睡。铜甲不需要睡。
铁心在铜甲里五年,不困,不饿,不渴。铜甲没有胃,也没有肠,灵力养着他:灵力够了他不饿,灵力不够他也不饿,只是暗,甲缝的蓝光暗下去。
今晚蓝光很稳。铁生下午练了火行,灵力在义肢里走过几遍,铁心在旁边跟着,灵力也在铜甲里走了一圈。不算练,只是过了一下,像伸了个懒腰。
够了。
窗没关,月光进来照在铜臂上,铜反光,暗黄。窗没关是铁生的习惯。他睡得浅,说关了窗就听不见院子里的动静。铁心在院子里,他要听得见。
其实铜甲一动就有声,咔、咔,比什么都响。铁生还是不关窗。
铁心在院子角,动了。
铜甲的关节依次响:肩,咔;肘,咔;腕,咔。他在月光下慢慢动起来。关节涩,他注了一点灵力进去润榫卯,关节才转得开:咔,咔,咔。
站起来,铜腿伸直,膝盖咔地锁住,站住了。
他走。
一步。铜脚踩在院子地上——夜露湿,泥软,铜脚陷了一点,拔出来,泥咕地响了一声。
铜脚的底是平的。铁生打过两副底,一副带齿,一副平:带齿的抓地,走山路好使,走石板响;平底走泥地陷。他今天穿的是平底。
陷了三寸,拔脚时要抬膝,膝盖的榫卯受力最重。铁生在那里加过一根铜销,是去年加的,加完让铁心走了一百步,听声。
两步,三步。
走到院门。门矮,铜甲过不去。他低头——铜甲的脖子没有关节,不能低头,只能整个上半身前倾,腰关节咔地弯下去,这才过去了。
出客栈。
街。夜。京畿的夜不一样。
白天是人的、车的、马的:叫卖,吆喝,铁锤,木匠锯,油锅里炸,驴叫,狗叫,车轮碾过石板咯吱。
夜里安静,但不是没声音。
打更。梆子,一下,两下,三下,三更。梆子的声音在巷子里撞墙、撞石板,又回来,闷的,远一声近一声。
梆子是空的,竹筒做的,一头开口,敲的时候声音往开口那头跑,所以听着有方向。铁心数过,京畿的更夫有六个,各管一片;这片归东头那个,敲得慢。
巡夜的金甲兵两个人,扛长枪。枪尖在月光下亮,走过去,甲响,铁片碰铁片,咔咔,步子很齐,一下,一下;皮靴踏、踏。走了,拐弯,看不见了。枪尖的光最后一个消失。
铁心站在巷口。月亮圆,照在铜甲上,铜面亮,暗黄,反光;甲缝的蓝光暗着,省着。
他继续走。
铜脚在石板上咔、咔、咔,每一步都响。铜碰石,硬,清,在夜里传得远,远处的人也听得见,像是有人在敲什么。
打更人提着灯笼过来了。纸灯笼,红的,暗。灯笼照到铜甲——
打更人停住看了一眼:月光下,一个亮的人形,铜的;面甲光,没有脸,没有表情,眼缝黑,看不见蓝光。
他看了两息。
“方术俑。”他对自己说,是确认,不害怕。京畿的打更人见过方术俑,衙门口就有,夜巡时见过,不奇怪。
他走了,灯笼在巷子里晃,远了,暗了,拐弯,没了。
铁心继续走。咔,咔,咔。
夜市。京畿的夜市不大,就一条街,两头挂着几盏纸灯笼,黄,不亮。摊子三四个,没全收,还有人。
一个馄饨摊:两根竹竿,一块布,布上有油渍,黄,旧;铁锅,灶,火——小火,不旺,柴不多了,锅里的水冒气,小泡,没开,将开。
摊后一个人。老头,瘦,头发白而少,头顶发亮。系着围裙,灰的,有油渍;手粗,关节大,指甲黑,是常年拢火沾的炭灰,洗不掉。
围裙上有三个洞,都在右边,火燎的——老头拢火用右手,右手离火近。三个洞,说明至少拢了三年火。
锅沿豁了一块,豁口不大,指甲盖那么点,豁了以后没补,越用越大,现在能卡住一根筷子。
老头在收摊,慢。碗、筷子、抹布,一样一样擦。碗有三个,说明今晚来了三个客人;其中一个还没洗,碗里有汤,清的,馄饨汤,上面飘着油花,凉了。
铁心走过来。
咔,咔,咔。铜脚落在石板上,老头抬头。
看见了:铜甲,月光下,亮的,人形,铜的,比人高半头;面甲光,没有脸;甲缝暗,没有蓝光——铁心把蓝光压暗了,省,也不想吓人。
老头看了两息。
“你是方术俑?”
铁心的蓝光闪了一下,甲缝、右手腕缝,黄豆大的一点,亮,暗。
一下。是。
老头点头,不奇怪,京畿有方术俑,不稀罕。
“坐。”
老头搬来一条凳。木的,矮,旧,有缺,凳面磨得油亮,坐过很多人。
凳面中间凹下去一块,凹的地方油亮,是屁股磨的。磨出这个坑,要坐几千回。
铁心会算这个。在铜甲里五年,他什么都会算,也算过一个人在一条凳上坐多久能磨出坑——算出来是四年。他没跟人说过。
铁心没动。铜甲不能坐:膝盖锁了,能弯,可坐下去铜甲的重量压在又矮又木的凳上,会坐断。铜甲重。
他没坐。
老头抬头看了他三息。
“不吃?”
铁心的蓝光暗了一下。不是闪,是暗,暗了一点,像低了头。
铁心不能吃。铜甲没有嘴,面甲是整的,没有缝,不能张嘴,不能吞,不能吃。
老头看着那暗下去的一点蓝光,又看了三息。
他明白了。
“不吃也坐。陪我说说话。”
铁心站着。铜甲立在馄饨摊前,月光下像一尊佛——站着的佛,铜的,不动,不坐,只是站着,陪着。
老头不嫌,继续收摊,慢。碗洗了,筷子擦了,灶里加了一根柴,火旺了一点,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冒泡,白气往上升,碰到铜甲散了,在铜面上凝成水珠,细,密,铜面湿了一层。
火苗是黄的。柴湿,烧起来有烟,烟升到铜甲胸口的高度散了。铁心感觉不到烟,能感觉到热。热从甲缝进来一丝,铜传热慢,进来时已经不烫了。
水珠先是一层,后来连成一片。铜面本来是哑的,湿了以后亮了一块,月光落在那块上晃。铁心从眼缝里看得见:他看不见自己的脸,看得见胸口这一块亮。
老头没看铁心,他在忙,但他在说话。
“今天三个客人。一个铜板一碗,三个铜板。不够。柴两文一斤,今儿烧了半斤。赚不回。”
他擦碗,碗擦完了,抹布扔进水盆里洗,水是脏的,灰的,有油。
“也不图赚钱。我老伴走了十二年了。她活着的时候爱吃馄饨,我给她做,后来就习惯了。做,卖。有人吃做,没人吃也做。今天没人吃,我给自己做一碗。”
十二年。铁心算了一下,十二年是四千三百八十天。老头一天做两顿馄饨,自己吃的不算,四千三百八十天就是八千七百六十顿。顿数他算得出,卖出去多少碗算不出。
锅还是那口锅。锅底补过,补丁是铁的,颜色比锅深。补锅的匠人一年到这条街来两回,春天一回,秋天一回。老头这口锅补了三回,第三回匠人说别补了,买新的。老头没买。
他舀了一碗馄饨自己吃。勺子舀起来,吹气,白气在灯下散;吃,慢,嚼,喉结动,咽,一口。
铁心看着,蓝光很稳,不暗,不亮。
老头吃了半碗,停下,勺子搁在碗沿上。勺柄是旧的,铁的,弯的。
“我儿子也是方术士。”
他没看铁心,看碗,看碗里的汤,清的,有油花。
“方术,火行。学了三年,出师了。朝廷征的,征去西域。”
火行。铁心记住了。铁生的义臂上也有火行微阵,他想过那会不会是同一个人刻的,想过一息就不想了——京畿学火行的方术士有几千个。
三年出师。铁生刻一个微阵要三天,萧云起刻七十二个用了三年。三这个数在方术里到处都是:三境,三成灵力,三年。铁心觉得这个数不吉利。
西域他知道,在西边,很远。在铜甲里五年,他听铁生说过西域的灵材:矿脉,朝廷要灵材,方术士去挖,也去守,守矿脉,守路。
“五年了。没回来。”
老头的声音不大,像是对着碗说,对着汤说,不对人说,是对着不回来的儿子说。
“信也没有。朝廷说失踪。失踪。什么意思?活着不回来?还是死了?不知道。没说死,也没说活。失踪。两个字。两个字什么都不说。”
失踪这两个字,铁生也说过一回,说父亲是失踪。说了以后就不说了。铁心那时候还在肉身里,坐在门槛上,没接话。
老头说的是儿子的失踪,铁心想的是自己的:他在铜甲里,家里人不知道他在哪儿,算不算失踪?他算了算,算不清。
铁心听着,蓝光稳着。
月光照在铜甲上,照在馄饨摊上,照在老头的白头发上,亮,白,和月光一样。
老头继续吃,半碗吃完,碗放下。空碗搁在桌上,碗底一点汤,清的,油花一圈,在边上。
“你也是方术士?”
老头抬头看着铜甲,看面甲,光,眼缝黑,看不见里面。
铁心的蓝光闪了两下,腕缝,亮,暗,亮,暗。
两下。是。
老头点头,看了铜甲,看了蓝光,看了甲缝。
“那就好。”
他说。
“活着回来就好。”
铁心不动。
这句话老头说了两遍:第一遍是对着铜甲说的,第二遍低了些,像是对自己说的。铁心分得清,在铜甲里五年,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分声音的朝向。
铜甲在月光下,在馄饨摊前,不动,不坐,不说话:不能动,不能坐,不能说话。铜甲像一尊佛。
但甲缝里的蓝光亮了一下,又稳了。稳。
活着回来就好。
老头说的,对着铜甲说,对着方术俑说;或者对着不回来的儿子说,对着五年没回来的方术士儿子说。
铁心听着。他不能回答,不能点头,不能说我也是,不能说我也回不来,不能说我在铜甲里五年了,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吃馄饨。
不能说。
蓝光亮着,稳。
老头收拾了:碗,筷子,锅,灶,柴,一筐,扁担,挑起来。灯笼吹灭了,挑着担子走。慢,腰弯,扁担压在肩上。老人的肩瘦,骨头突出来。走,远了,巷子,暗了,拐弯,没了。
扁担两头的筐不一样高:前头那筐浅,装碗;后头那筐深,装锅灶。老头挑起来的时候身子往一边歪,歪着走了十几步才正过来。
地上有水,老头走过去的地方滴了一串,月光下是黑的。天亮就干了,看不出来。
铁心一个人了。
馄饨摊收了,空了,地上的水渍还在,是锅里漏的水。泥湿着,月亮照在上面,亮,一滩。
铁心站着。铜甲,月光。
夜风凉。铜面凉得快,铁心感觉到了——风从甲缝进来,凉。灵力在铜甲里,稳,不动,省。
远处梆子响,四下。四更。
巷子口有一只猫,灰的,蹲在墙根看着铜甲,看了很久。铜甲走过去的时候它让开了,让到墙根最里头,贴着砖;铜甲过去了,它又出来,蹲回原来的地方。
铁心记住了那个位置。明天要是还从这里走,他要在那儿停一停。停多久他没想好,停一息大概够。
四更到五更是一个时辰。铁心算过,回客栈要走两百二十步,一步大概两尺,两百二十步就是四百四十尺,灵力够。他今天推了三次,还剩七成。
七成是他自己估的。灵力没有秤,他只能凭蓝光亮的程度估:亮到黄豆大是满,绿豆大是七成,米粒大是三成。
他转身往回走。咔,咔,咔。铜脚在石板上,一步一步,往客栈走。
铁生还睡着,呼吸匀,铜臂搁在床边,微阵的黑痕沐着月光。
铁心走回院子,站在角落,铜甲不动了。关节锁上,咔,咔,咔,站住了。
省。蓝光暗了。省。
四更。天快亮了。
明天再出来:夜市,馄饨,老头。不说话,不坐,站着,陪。
活着回来就好。
蓝光暗了,灭了。
铜甲在月光下,像一尊佛。(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