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雁的手伸到半空,指尖几乎够到了网兜的提绳。
陆执安侧过身,胳膊一抬,那三个网兜顺着他的力道滑到身后,稳稳换到了另一只手上。
林秋雁的手扑了个空,悬在那里停了两秒,才若无其事地收回去,拢了拢耳边的短发。
“执安哥,你还是这么客气。”
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目光从陆执安脸上移开,落到后面几步远的沈明珠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藏蓝列宁装,洗得发白的袖口,手腕上光秃秃的,连块手表都没有。
脚上那双厚底军靴倒是锃亮,一看就是军用物资,八成是陆执安从部队给她弄的。
“沈明珠同志是吧?我是军区总院外科的军医林秋雁,执安哥的老同学。”
她特意把“老同学”三个字咬得清清楚楚,“军区大院的规矩多,不比乡下自在,你刚来可能不习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沈明珠正拎着那个帆布挎包,另一只手插在军大衣口袋里,闻言也没接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让路。
林秋雁没动,偏要站在原地,还侧了侧身,像是好心让出通道,实际上窄得只能过一个人。
“我来帮你拿行李吧。”
她说着又伸手去够沈明珠肩上的挎包带子,“乡下人进城,带的东西多,你一个人拿不过来。”
沈明珠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她的手,空着的那只手伸到背后,五指扣住吉普车后备箱里那个百十来斤的实木旧箱子边沿,单臂一抬,整个箱子稳稳当当离了车斗。
“不用。”
她单手拎着箱子往前走,经过林秋雁身边时连步子都没顿一下。
林秋雁下意识往旁边一闪,沈明珠肩上的帆布挎包带子擦着她的军装前襟过去,箱子底角几乎贴着她膝盖,那股带起来的劲风刮得她裤腿都贴在了腿上。
林秋雁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压回去。
“沈同志这力气倒是大,乡下干农活练出来的吧?”
她跟在后面,步子加快了些,“不过军区有军区的规矩,家属院的军嫂们都是有正经工作的,沈同志刚来,最好先学学怎么跟人相处,别一上来就……”
沈明珠停下脚步,转过身。
“规矩?”
她偏头看过去,嘴角似笑非笑。
“我力气大,规矩我自己定。这位同志,你还有事吗?”
林秋雁的脸僵了一瞬,她偏头看过去。
陆执安已经走到沈明珠身侧,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那个帆布挎包,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车钥匙,朝着停在月台边的苏式吉普走去,从头到尾没给林秋雁递一句话。
林秋雁咬了咬后槽牙,跟了上去。
吉普车前排两个座,后排一个长条座。
陆执安拉开副驾驶的门,让沈明珠坐进去,又把军大衣脱下来从车窗递进去,搭在沈明珠膝盖上。
“穿上,京城的冬天不比县里。”
沈明珠接过来往身上裹了裹,军大衣上还带着他体温的余热,裹在身上确实暖和不少。
林秋雁看了眼副驾驶上的沈明珠,她不愿意让陆执安跟沈明珠单独坐同一排,但她更不想给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当司机。
犹豫了一下,她只好拉开后排车门坐进去,一个人孤零零坐在后面。
她从后视镜里看见陆执安发动车子之后,右手很自然地伸过去,把沈明珠搁在膝盖上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用自己的手掌覆上去,五指收拢,把那截微凉的手指整个裹进掌心里。
“手这么凉。回头让赵干事寄点红枣来,你每天泡水喝。”
“你当我是什么,药罐子?”
“你是大夫,你说呢。”陆执安不撒手。
林秋雁在后排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指抠着后座的皮面,指甲陷进去又松开,松开又陷进去。
后视镜里映出她那双眼睛,暗沉沉的,盯着前面两个人交叠的手不放。
吉普车驶入军区大院,绕过操场,停在一排灰砖平房前面。
墙根底下蹲着几个军嫂,手里攥着瓜子花生,膝盖上搁着纳了一半的鞋底,目光越过陆执安,齐刷刷落在从副驾驶下来的沈明珠身上。
藏蓝列宁装,盘得齐整的头发,一根金簪别在脑后,白净的脸,身段窈窕。
怎么看都跟“乡下”两个字搭不上边。
“这就是陆副营长在乡下娶的那个?”
“长得倒是不赖。”
“再好看也是农村户口,没工作,往后还不是靠男人养着。”
“小声点,人家过来了。”
林秋雁从后座下来,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得体又疏离的笑。
她走到平房最东头那间屋子前面,掏出钥匙开了门。
“执安哥,组织上暂时安排了这间屋。”她侧身让出门口,“这屋空了大半年,稍微有点漏风,回头我让人来修就行。”
沈明珠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屋子不大,一间正房带一个后搭的小棚子。
墙是灰砖垒的,屋顶的油毡已经起了边,靠北那面墙上有一道从屋檐斜着往下延伸的裂缝,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一块,用旧报纸糊着,风一吹呼啦啦响。
门框朽得发黑,门板歪斜着挂在合页上,缝隙大得能塞进拳头。
“这屋子之前住的是谁?”陆执安沉着声问。
“原来是后勤处老周住的,他调走之后一直空着。组织上考虑到沈同志是农村户口,怕她住不惯楼房,特意安排了这间平房,出入方便。”
林秋雁把钥匙搁在窗台上,语气体贴周到,“沈同志要是觉得不合适,我再去跟后勤那边说说,不过最近房源确实紧张。”(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