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后勤干事围着补好的墙缝转了两圈,其中一个戴眼镜的从兜里掏出小本子,对着灰浆的收边比划了两下,嘴里啧啧有声。
“同志,你这抹灰的平整度,比我们处里八级泥瓦工老赵头都稳,回头能不能来后勤给我们上堂课?”
沈明珠把泥抹子往铁桶边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
“泥瓦工我教不了,开刀我倒是能教。”
后勤干事讪讪地笑了笑,跟林秋雁打了个招呼便走了。
林秋雁在院子里站了半分钟,目光从新补的墙面移到沈明珠脸上,嘴唇翕动了两下,到底没憋出什么新词,转身跟着后勤的人走了。
墙根底下那群嗑瓜子的军嫂立刻凑成了一堆。
年长的张大嫂把手里的鞋底往膝盖上一拍,压着嗓子跟旁边人说:“你们看见没,林医生脸都绿了。她在这家属院住了两年,后勤处那帮人啥时候买过她的账?这新来的第一天就把人使唤得团团转。”
“人家手艺硬,你瞧那墙补的,比我家那口子砌的猪圈墙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沈明珠没管墙根底下的议论,转身进了棚子翻找。
那半截烂的木头底下压着几块松动的青砖,她单手扣住一块百十来斤的烂门板,拖小鸡仔似的拖到院子正中间。
手指顺着木纹比划了一下厚度,转身对着刚走进院子的陆执安抬了抬下巴:“去仓库领几块门窗边角料,挑硬木。”
陆执安把借来的锯子搁在窗台上。
“现在去?”
“天黑之前得把门装上,不然夜里没法睡。”
陆执安点了下头,刚抬脚,沈明珠又叫住他。
“再跟后勤说一声,让他们明天派人来看看烟囱。那个铁炉子堵了大半,不捅开的话烧不旺,夜里得冻死人。”
“好。”
陆执安应得干脆利落,转身就往后勤仓库的方向折返。
沈明珠没闲着,蹲在烂门板前,并指成刀,直接沿着朽坏的边缘重重一劈。
“咔嚓”一声脆响,两寸厚的实木板被硬生生劈掉了一截废料。
断口处平滑整齐,连点木刺都没留。
圆脸军嫂刚好探进半个脑袋想搭话,看见这一幕,下巴差点掉在脚面上。
“沈、沈同志,你这力气是打小练的?”
沈明珠站起身,把劈好的木板踢到一旁备用。
“乡下干农活,饭量大,力气自然就长出来了。”
圆脸军嫂还想再问,沈明珠已经直起身往屋里走了。
她把帆布挎包打开,从最底层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百草药柜里取出来的几罐成药。
方才陆执安脱衣服的时候她扫见他右肩有一片旧伤,肌肉发硬,应该是常年训练留下来的劳损。
她挑出那罐活血化瘀的黑玉膏,稳稳搁在床头柜上,又摸出一块干净的抹布,开始擦洗那张缺腿的木板床。
陆执安回来得很快。
他把一捆长短不一的红松木料放下,顺手拿起锯子。
“怎么弄?”
“先锯两截短的门框料,补在原来门框的榫头上。再锯一块薄板做门板,尺寸我量过了,比原来的门窄两指就行。”
沈明珠连尺子都没拿,直接用指甲在红松木边缘掐出一道白印子。
陆执安顺着那个印子下锯,锯口平直利落,一看就是常年干精细活。
沈明珠蹲在旁边,用凿子把旧门框上朽烂的榫头清理干净,两个人一个锯一个凿,配合得严丝合缝。
院子外头的军嫂们连瓜子都不嗑了,几把小马扎全搬到了院门口。
“陆副营长这锯子使得,比我家那口子强了十条街。”
“人家是拿手术刀的军医,手能不稳吗?”
张大嫂把鞋底往膝盖上一搁,斜了旁边人一眼。
“你管人家会不会,你就说人家媳妇指哪儿他打哪儿,你羡慕不羡慕吧。”
问话的军嫂撇了撇嘴,低头对准鞋底狠狠扎了一针。
活像是扎在谁身上似的。
太阳落山前,崭新的木门稳稳当当挂在了门框上。
陆执安扛了两块大石头压在门框两侧做地基,又把铁炉子从屋里搬出来,拿铁丝捅开了烟囱里的积灰。
划根火柴扔进炉膛,碎木头噼里啪啦烧了起来,烟顺着烟囱痛快地排了出去。
“行了。”
屋子里的温度渐渐升了上来。
沈明珠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院子当中环顾了一圈。
墙缝补了,门框换了,烟囱通了,屋里那张木板床被她擦得露出原本的木纹。
后棚子里的烂木头码整齐了,碎砖头垒在墙根底下备用。
一个下午的功夫,这间原本四面透风的破屋子,已经收拾出了能住人的模样。
陆执安走到水盆边洗净手,转身拎起自己的军装外套,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两本存折,外加一叠用皮筋扎得厚厚的票证。
粮票布票工业券副食券,外加一叠崭新的外汇券,整整齐齐码在一起。
他走到院子当中,当着墙根底下那几个军嫂的面,把这一大摞家底往沈明珠手里一塞。
“这几年攒的津贴,一共四千三百块钱,都在存折里。”
“全国粮票每个月有五十斤定额,往后家里的钱票全归你管,我每个月留五块钱理发零花就行。”
沈明珠颠了颠手里沉甸甸的本子,刚准备说话,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秋雁带着两个后勤处的干事又来了,这回手里还拎着一袋白面。
“沈同志,我想着你们刚来,家里粮食肯定不够吃,特意跟后勤申请了半袋细粮……”
她话说到一半,卡在了嗓子眼里。
院子里干干净净,墙上的裂缝补得平平整整,新门板稳稳当当挂在门框上,铁炉子在屋里烧得通红。
沈明珠站在院子当中,手里攥着两本存折和一沓厚厚的票证,陆执安站在她旁边,军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小臂上还沾着几点没拍干净的水泥灰。
林秋雁手里的白面袋子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了两秒才重新挂上去。
“执安哥,你怎么干这些粗活……”
陆执安偏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不咸不淡。
“林医生,这点细粮你留着自己吃吧。”
他抬手指了指沈明珠手里的外汇券。
“明珠吃不惯粗粮,我明天去友谊商店给她买两袋进口面粉,不劳你费心。”
张大嫂在院门外头带头拍了两下手掌,稀稀拉拉的笑声顿时响成一片。
林秋雁把嘴唇咬出一排泛白的牙印,猛地将面粉袋子扔给身后的干事,扭头冲出了院子。
沈明珠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把存折和票证收进挎包内兜里,拍了拍。
“小陆同志,你这装阔气的本事见长啊。”
陆执安弯腰拎起暖水瓶,往搪瓷盆里倒了半盆滚水。
“实话实说罢了。”
当晚,沈明珠烧了热水,把屋里最后擦了一遍。
炉火把屋里烤得暖烘烘的,陆执安从井台那边打了两桶水回来,兑好温水,端着搪瓷盆走到床边,放在沈明珠脚底下。
“泡脚,解乏。”
沈明珠坐在床沿上,脱掉厚底军靴,将一双白净纤细的脚浸入温水里。
水温刚好熨帖着皮肤,从脚底直通四肢百骸。
她靠在床头,刚闭上眼准备养神,脚背上突然覆上了一双粗糙宽厚的手掌。
掌心的温度比洗脚水还烫上一些。
沈明珠猛地睁开眼,脚本能地往回缩。
“你干什么?”(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