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家属院。
铝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被慢火炖得酥烂颤动,浓稠的糖色均匀地挂在肉皮上,油光发亮。
陆执安一身军装,系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站在炉灶前,拿锅铲翻动着锅里的肉,炉火把他那张冷硬的脸映得柔和了几分。
沈明珠大马金刀地坐在灶台边的小马扎上,手里捏着块刚出锅的肉,随便吹了两口热气便囫囵塞进嘴里。
软糯的肉皮混合着丰沛的油脂在舌尖轰然化开,冰糖的清甜与八角酱香恰到好处地压住了肉腥。
“行啊小陆同志,你这炖肉的手艺比修真界……比军区食堂的大师傅强多了。”
陆执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嘴角那点油光上,伸手抹掉她嘴角沾着的一点酱汁。
“好吃就多吃点,你这两天瘦了。”
沈明珠舔了舔嘴唇残留的甜味,指尖一转又往铝锅里伸去。
陆执安反手用铁铲的木柄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
“还没收干汁,现在夹出来味道就散了。”
“小气。”
沈明珠把手缩回来,站起身往院子里走。
院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张大嫂端着个豁口的搪瓷洗菜盆,使劲抽动着鼻子猛嗅。
“这味儿,正宗的红烧肉啊,绝对是放了足料的红糖和酱油的。我家那口子上回休假买了半斤肉,炖出来硬得跟鞋底子似的。”
圆脸军嫂抱着孩子凑过来。
“小沈家这是开小灶了?我刚看着那肉块切得四四方方,少说也有二斤多。”
她怀里那个五六岁的男娃娃吸溜着口水,眼巴巴地盯着沈明珠家的烟囱。
“妈,我要吃肉,我现在就要吃肉!”
“吃什么吃?我看你像红烧肉!回家啃你的棒子面窝头去。”
男娃娃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沈明珠走到院门口,看了眼那个流着鼻涕的小娃娃,转身回屋拿了块刚出锅的肉,用油纸包好递过去。
“给你。”
那男娃一把抢过油纸包,也顾不上烫嘴,张开嘴连肉带油吞了下去。
圆脸军嫂原本还在装模作样地训孩子,见状脸色反倒有些挂不住,伸手去夺孩子手里的油纸。
“哎呀小沈你这是干什么,孩子嘴馋不懂事,你别由着孩子瞎胡闹。”
“堵他嘴罢了,省得嚎得我头疼。”
沈明珠说完就转身进屋了。
院门口的人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儿才散开。
张大嫂冲着圆脸军嫂撇了撇嘴,压着嗓子跟旁边人嘀咕。
“你瞧瞧人家这做派,又能干又舍得下本钱,你还真当人家稀罕那一口肉。”
沈明珠回到灶台边,陆执安已经把肉盛出来了,满满一大盘码在搪瓷盆里。
“给人送肉?”
“小孩馋得流口水,给一块怎么了。”
陆执安没说话,转身去灶台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里头装着几块冰糖。
他挑出两块成色透亮的,塞进沈明珠的掌心里。
“吃你的甜嘴,别管外头那些闲话。”
沈明珠低头看着掌心那两块冰糖,晶莹剔透的,在炉火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抬眼看向陆执安。
这人背对着她洗锅,军装衬衫的后背绷出肩胛骨的线条,腰线收得紧实,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肌肉紧实的手臂。
“小陆同志,你这一套照顾人的做派,该不会是打小练出来的吧?”
陆执安将洗净的铝锅倒扣在案板上,解下围裙搭在窗棂上。
“家里就我一个,父母常年在外头,不学着做饭就得饿肚子。”
沈明珠把冰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那你还挺可怜。”
陆执安侧过身看了她一眼,常年严肃的下颌线难得松弛了半分。
“现在不可怜了。”
两人正说着闲话,院墙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哨声。
三短一长,是军区卫生所的急救号角。
陆执安脸色一变,抓起窗棂上的武装带拔腿就往外冲。
沈明珠咽下嘴里最后一口糖水,脚尖一挑勾起墙角的帆布挎包,紧跟着他的步伐掠出院门。
卫生所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独立团团长王建国拎着军帽站在门外,脸色铁青,满头冒汗地站在急救室紧闭的木门外。
“林医生,我媳妇怎么样了!”
急救室里传来林秋雁尖锐的声音。
“团长,产妇大出血,胎位不正,我们卫生所的条件根本处理不了这种手术!你做好心理准备!”
王建国整个人晃了一下,抓着门框的手指节泛白。
“什么叫做好心理准备!你他妈是军医!给我想办法救人!”
“团长,我真的尽力了,这种情况必须立刻送省城大医院,但现在根本来不及,产妇失血太多,随时会休克……”
“林秋雁,你拿着军区的津贴,现在让我带个大出血的产妇去哪门子省城医院!”
“我真的没有办法,产妇现在的血压一直在掉,你们家属赶紧进来见最后一面吧……”
沈明珠挤开外围的人群站到最前排,目光径直越过王建国,落在门缝底下那滩正顺着地砖缝隙蜿蜒流出的暗红色血迹上。
她偏头看向陆执安。
“我进去。”
陆执安点了下头,大步走到急救室门口。
“王团长,让我媳妇进去看看。”
王建国猛地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身形纤细的年轻女人。
“陆副营长,你媳妇她……”
“她是大夫。”
陆执安顿了顿。
“出了任何问题,我陆执安脱下这身军装上军事法庭。”
沈明珠没等王建国回话,抬脚就往急救室里走。
林秋雁正举着沾满血的纱布徒劳地站在产床边,满手都是腥红的血浆。
她看见沈明珠进来,猛地站起身。
“你来干什么!你一个连行医资格证都没有的村姑,谁准你进无菌急救室的!”
沈明珠没理她,径直走到产妇床边。
产妇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发青,呼吸微弱,下半身的床单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
她的神识探进产妇体内,瞬间扫清了所有状况。
胎儿头部完全卡死在骨盆入口上方,子宫下段肌肉群已经被撕裂出两道恐怖的创口,破裂的动脉血管正以发疯般的势头往外喷涌着鲜血。
“沈明珠!你给我出去!这是军区卫生所,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林秋雁冲过来想拽她,被沈明珠反手扣住手腕,用力一甩。
“闭上你的嘴,滚到一边去。”
林秋雁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墙上。
“保卫科!保卫科在哪里!快把这个非法行医的特务抓起来,她这是在谋杀军属!”
门外的王建国冲进来,拽住林秋雁的胳膊。
“林医生,你给我闭嘴!”
他转过身对着沈明珠。
“沈同志,我媳妇还有救吗?”
沈明珠没回话,从腰间摸出那个从不离身的针囊。
十三根银针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有救,但你得让所有人出去。”
王建国二话不说,扭头对着门外吼。
“所有人退出去!陆副营长,你守在门口,谁敢进来就给我打断腿!”
林秋雁还想说话,被王建国直接拖出了急救室。(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