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炉火的余温还在屋子里盘旋，沈明珠睁开眼时手指还被陆执安虚虚拢在掌心里，掌心的温度顺着指尖传过来，熨帖得让人有些犯懒。
她抽出手指在被角上蹭了一下，对面的男人已经利落地翻身下地，军绿色的裤腿挽起一截，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腿肚。
陆执安弯腰去拿挂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动作间肩背的肌肉隔着薄衬衫绷出一个极具力量感的弧度，转头看向炕上只露出一张脸的沈明珠，眼底透着些没睡好的红血丝。
“我上午要去营里开个会，中午赶不回来吃饭，我妈留在桌上的那些票证你收好，看缺什么直接去县城供销社置办。”
沈明珠从被窝里坐起来，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缺角木桌上，那里整整齐齐叠着一沓全国通用粮票和几张崭新的工业券，最上面还压着一张十分难得的全国家具票。
她随手套上灰蓝棉袄，趿拉着布鞋走到桌边翻了翻那沓票据，嘴角勾起一个不加掩饰的弧度。
“伯母这催生的本钱下得可是够足的，连打家具的票都给备齐了。我要是今天不花出去点，都对不起昨晚那碗加了料的当归汤。”
陆执安正在扣风纪扣的手指狠狠错开了一截，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一滚，昨天夜里那种骨头缝里都发烫的感觉似乎又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他抓起军帽扣在头上，大步走到门边。
“我开完会借营里的吉普车去供销社接你，买大件别自己扛。”
交代完这句他便推门而出，逃也似的走远了。
沈明珠慢条斯理地洗漱完，把那沓票证连同陆执安之前上交的厚厚一沓外汇券全塞进军绿色挎包里，又在厨房里扒拉了两口剩粥，便直接出了家属院往县城方向去。
县城的供销社是一栋两层高的红砖楼，大门顶上用红漆刷着抓革命促生产的字样，里头人声鼎沸，柜台前挤满了拿着票证来买油盐酱醋的城里人。
沈明珠直接越过一楼的日杂区，踩着木楼梯上了二楼的高级商品区。
二楼的顾客明显少了许多，空气里飘着股高级雪花膏和洋香皂混合的香味。
沈明珠的视线在一排排红木柜台上扫过，最终停在角落里的一套实木雕花大衣柜和旁边摆着的一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上。
衣柜木料厚实，雕花精细，那辆自行车更是漆水锃亮，车把上的铃铛在灯光下闪着银光。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衣柜的漆面，只觉触手温润，做工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难得的顶配了。
“哎哎哎，别乱摸，摸坏了你赔得起吗！”
一个穿着簇新蓝布制服的售货员踩着黑皮鞋走过来，手里拿着个鸡毛掸子在旁边的柜台上用力敲了两下，眼皮子翻得快要上天了。
售货员翻着眼皮打量着沈明珠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鼻腔里发出一声粗重的冷哼。
“这可是海市运来的紧俏货，得拿侨汇券或者特级外汇券来换，你一个乡下来的丫头看什么热闹？赶紧下楼去买你的火柴。”
旁边柜台正在挑上海牌花布的两个城里阔太太听见动静，也都转过头来，拿手绢捂着嘴吃吃地笑。
其中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斜着眼睛瞥了沈明珠一眼，尖着嗓子附和。
“这供销社的门槛是越来越低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敢上二楼来逛了。王大姐你可得看紧点，别让人手脚不干净偷了东西。”
售货员听了这话更加来劲，把鸡毛掸子往胳肢窝底下一夹，伸长脖子就要赶人。
“听见没有，别在这儿碍眼，影响我们做生意。”
沈明珠连话都懒得说，直接拉开军绿挎包的拉链，手指探进去抓出一厚沓花花绿绿的票证，扬起手重重拍在玻璃柜台上。
玻璃面被震得嗡嗡作响，那叠票据最上面赫然是一张全国通用的特级外汇券，底下还压着好几张极难弄到的高级家具票和工业券。
“这一套衣柜加上这辆自行车我都要了，点点看看这票够不够买下你这双狗眼。”
售货员脸上的鄙夷瞬间僵住，眼珠子死死盯着柜台上那沓在县城里一年都见不到几回的特级外汇券，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两个刚才还在冷嘲热讽的阔太太更是像被人在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脸色青红交错，连刚挑好的花布都顾不上拿，拎着小包灰溜溜地顺着楼梯跑了。
售货员的腿肚子有些转筋，手忙脚乱地把鸡毛掸子扔到一边，两只手在蓝制服上使劲搓了搓，才敢颤巍巍地去拿那沓票据。
特级外汇券的钢印清晰无比，不仅能买最紧俏的物资，连省城侨汇商店里那些进口的免税货都能随便拿。
售货员刚才挺直的腰板直接弯成了虾米，脸上堆起黏腻讨好的笑，连声音都虚了八度。
“这位同志，哎哟瞧我这不长眼的，您这票不仅能买这衣柜和自行车，还能再挑两床杭丝被面！您看还需要点什么，我这就给您包起来。”
沈明珠懒得理会她的前倨后恭，把剩下的票据往前一推。
“刚才那两个女人挑的高级棉布给我扯三丈，再拿四罐奶粉，两罐麦乳精，两盒百雀羚，算好账直接开票。”
售货员连连点头哈腰，手脚麻利地拿算盘噼里啪啦地拨拉算账，生怕这位财神爷反悔，不到十分钟就把一大堆金贵的物资全部打包成几个大网兜。
沈明珠清点完东西，转身往楼下走，售货员像个伺候太后的丫鬟似的，不仅帮她提着网兜，还主动叫了两个搬运工把那套沉甸甸的实木衣柜和凤凰牌自行车抬到了供销社大门口。
沈明珠站在大门口等了不到五分钟，周围堆了一圈眼热的人，对着她身旁的大包小包东西指指点点，直到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轰隆隆地碾过县城的石板路，稳稳停在供销社门前的空地上。
陆执安穿着笔挺的军装从驾驶座上跳下来，腰间的配枪随着动作磕在车门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音。
他大步走到沈明珠面前，顺手接过她手里的几个网兜塞进车后座。
“这衣柜太沉，我刚才顺路在营里叫了辆军用卡车，一会儿就到，我先把自行车和你带回去。”
沈明珠点了点头，看着他单手将那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拎起来，稳稳当当地放在路边。
她走过去拍了拍真皮车座，偏头看向身量极高的男人。
“小陆同志，会骑吗？”
陆执安直接跨上座椅，一条长腿撑在地上，另一条腿踩着脚蹬，拍了拍后座示意她上车。
沈明珠也不扭捏，侧身坐在后座上，自然地伸手攥住了他军装外套的衣摆。
自行车在路人艳羡的目光中平稳起步，车轱辘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微风拂过，前面男人宽阔的后背刚好替她挡住了大半的寒气，鼻尖还能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肥皂香和硝烟味。（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