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刚过,四九城东边青石板老街的白霜还没化,两辆红旗轿车已经停在白家医馆门前。
医馆大堂烧着地龙,沉水香压着药炉里黄芪的苦味。
两侧红木百子柜擦得发亮,正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漆的“悬壶济世”大匾。
白玉娇穿着深灰色羊绒开衫,端坐在黄花梨诊桌后头,两根手指搭在一位老者的腕上。
老者一身朴素的灰色呢子干部装,腰背挺直,只是嘴唇泛紫,鼻翼开合得有些急,印堂泛着青。
守在旁边的警卫干事盯着白玉娇的手,掌心攥出了一层汗。
这位首长半个月来胸闷心悸,昨晚又发作了一回,几个医院会诊也没拿出统一说法,白家这块招牌要是再靠不住,今天就得回总院组织抢救。
许久。
白玉娇撤回手,接过徒弟递来的热毛巾一根根擦拭手指。
“首长早年行军伤了根本,入冬后又操劳过度,心阳不足气血走不动,外头才会浮出虚火。”
“前几家医院把虚热当成实热,凉药用得太重,胃气都伤了,难怪越吃越坏。”
警卫干事看向桌角那只空药碗,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您昨晚送过去的参汤,首长今早喝了半碗,刚开始是暖和了些,路上却又犯了胸闷的老毛病。”
白玉娇一顿,将毛巾叠好交还给徒弟。
“药力入经需要时辰,百年山参性厚,不会一入口便见效。”
她端起细瓷盖碗,轻轻撇开上头的茶叶。
“黄芪党参力道偏散,我再添一钱老山参,配当归熟地温补气血,年前便能安稳下来。”
几个徒弟听得频频点头,年纪最轻的那个已经铺开药方纸,研好墨等她落笔。
白玉娇看着这一屋子的人,胸口那点发虚也压了回去。
白家坐诊近百年,多少首长干部都从这扇门进出,一个二十来岁的警卫干事,还轮不到他来质疑方子。
正这么想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刹车声。
两辆墨绿色军用吉普停在医馆门前,车头封住石阶下方的空地,后车车门推开,六名警卫员依次下车,把出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候诊的几个人探头往外看了一眼,都被这阵势吓到了,面面相觑起来。
这是唱哪出?
沈明珠从前车下来,黑色长款呢子大衣扣到领口,陆执安替她开了门,就侧身挡在风口,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凌冽的北风。
赵干事夹着牛皮纸袋跟在最后,进门的时候,抬头看了看那块“悬壶济世”的牌匾,默默在心里感慨了一声。
今天过后,这牌匾怕是挂不住了。
沈明珠跨进门槛,视线在正堂和两侧的药柜上扫过。
白家比档案里记的还阔气,柜台、桌椅、药秤,连徒弟手边的铜臼都不是普通货色。
昨天才在陆家四合院吃过亏的白二婶正在柜台后理药单。
她那半边被治好的脸新长出的皮肤干净细腻,右边却又黄又粗,凑在一起十分扎眼。
她昨晚照了半宿镜子,既舍不得那张被治好的脸,又恨沈明珠当众踹她。
眼下看见人带兵堵门,她心头一喜。
昨天带的那几个人不敢得罪军官,但今天可就不一样了,药堂里现在正坐着一位大首长,只要把事情闹起来,这女人再有后台,也得背上冲撞首长的罪名。
白二婶将药单往柜台上一拍,扯开嗓子就喊。
“又是你!昨天拿脏药糊我的脸,今天还敢领着人来砸医馆,你当四九城没人管你了?”
沈明珠连正眼都没给她一个。
“那药既然脏,你怎么没把治好的半张脸剜下来还给我?”
众人顺着沈明珠的话头往那边一看,就瞧见了白二婶的阴阳脸。
候诊席里有人没忍住,低头咳了两声。
白二婶被堵得脖子粗红,伸手抓过柜台边捣药的枣木杠子。
“还愣着干什么,把这两个闹事的撵出去!惊扰了首长看诊,你们担待得起吗!”
两个切药的伙计抄起铁杵冲过来。
陆执安没说话,大衣下摆往后一撩,露出腰间黑乎乎的配枪套,硬生生吓得两个伙计的步子刹在原地,谁也不敢再往前挪半步。
白二婶却已经抡起枣木棍,奔着沈明珠的肩膀砸过去。
沈明珠站着没动。
陆执安长臂一伸,稳稳扣住劈下来的棍身。
白二婶两只手死命往后拽,枣木棍却跟长在陆执安手里一样纹丝不动。
陆执安掀了一下眼皮,手腕往内一折,白二婶惨叫一声,顿时脱了手。
那两个举着铁杵的伙计互相看了一眼,很有默契地把东西放回药案,老实的装起了鹌鹑。
白玉娇见状倒是终于动了,她扶着桌沿站起来,在陆执安的军装上绕了一圈,最后落到沈明珠身上。
看见那张脸,她心头一跳,总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但眼下的情况根本来不及细想,她主动开口:“你们是哪个单位的?手续拿出来我自然配合,带枪堵门又纵着家属在诊堂动手,这就说不过去了。”
赵干事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份文件,正要上前,沈明珠抬了下手。
她走到诊桌前,视线直接定在那个老者身上。
老者的呼吸已经彻底乱了,右手攥着胸口的衣服,指头因为用力泛着青,额角的汗水顺着鬓边往下淌。
旁边的警卫干事也察觉不对,弯腰喊了一声:“首长?”
老者没有回应。
沈明珠盯着桌角那只空药碗,鼻间残留的参味很重,里头还混着熟地与附子的气味。
“肝胆郁火已经逼进心包,胸口闷痛口苦,手脚发凉是里热闭阻阳气外脱。半碗参汤下去人已经快让你补死了,你还打算再添一钱……啧,白家现在这块招牌,就靠你这种草包撑着?”
警卫干事的手已经落在枪套上,听见这话却顿住了。
前几家医院都说内热,白玉娇却坚持是虚寒,他原本更信白家的名声,可老首长喝完参汤后的反应摆在眼前,他也忍不住怀疑起白玉娇的用药来。
白玉娇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对方根本没上手,单凭几眼就把病症和药方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这什么门道?
沈明珠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用错药了,但她不能认。
“无知小辈也敢在白家谈阴阳辨证!首长手足厥冷,脉沉细微,本就是阳虚欲脱。你拿口苦胸闷说是实火,不过是照搬西医那套表症。”
她拍了一把黄花梨桌面,强撑着镇定。
“我用的白家三代救逆固本方,先祖曾靠这张方子救过两位老帅,行医四十余年,还轮不到你站在这里教我开药!”
沈明珠懒得跟她争辩,只偏了偏头。
“你先回头看看你治的人。”
白玉娇还没转过身,警卫干事已经急得喊出了声。
老者喉咙里滚出一阵含混的呼噜声,腰背猛地绷直。
一层死灰的颜色从印堂直直往下压,他张开嘴,一大摊发臭的黑血直接喷了出来。
血水落在黄花梨诊桌上,浸透了刚写到一半的药方,将百年山参几个墨字彻底糊成一团烂泥。
老者浑身一软,直直从太师椅上栽了下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