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师部大楼三层的办公室。
暖气管子烧得滋滋响,师长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捏着刘干事带回来的情况说明,深呼吸了好几次。
白鸽是他堂哥的亲闺女,从小在军区大院里泡着长大,性子娇纵些也是常情,可这回偏偏撞上了软硬不吃的陆执安。
那小子年纪轻轻就是独立团副营级的军医,后头站着总后和李首长,京城陆家的底子更是深不可测。
他把文件往桌角一撂,抬手揉着太阳穴。
想了想,师长伸手抓过桌上的黑色拨盘电话机,食指插进铁孔里连着转了几圈。
“接独立团,叫陆执安马上来我这儿一趟。”
过了约莫半个钟头,走廊里传来硬底皮靴砸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陆执安推门进屋,两腿一并戳在桌前,手背紧紧贴着军裤中缝。
师长靠在软皮椅子里,招了招手。
“执安,坐下说话,扯两句闲话,又不是开批斗会。”
陆执安的腰杆挺得笔直,帽檐压住眉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师长有指示就直接下,我站着听习惯了。”
师长咂了咂嘴,端起搪瓷缸抿了口温茶水。
“白鸽那丫头的事儿,我听政治处刘干事提了一嘴,小姑娘心性不稳,办事情毛手毛脚没个轻重,回头我让你副参谋长伯伯亲自去抽她。”
“不过话说回来,你家那位做事也太不留余地,人家到底是文工团的宣传骨干,当着人的面把吃食倒进狗盆,这风声传开了成什么体统?部队上最要紧的是讲团结,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
陆执安立在原地,嘴角扯起一点冷硬的弧度。
“师长,我夫人做事留不留余地,得看旁人冲到我家院子里奔着什么来的。”
“内务条令第三十七条写得很清楚,非公务人员不得擅闯团以上军官家属住宅,白鸽不是奔着公事,我家里人更没请过她,她硬撞进我家院子对我爱人说浑话,这事儿警卫排的笔录我已经交到政治处备查了。”
“师部要是觉得我爱人护院过当,那我只好写报告请政治处顺带查查白杨林道那档子事,看看一个文艺兵尾随作战干部的行径合不合条例。”
师长的眉头当场拧成了疙瘩,手里的红蓝铅笔啪嗒搁在桌上。
“执安,你这是在跟我咬文嚼字?一个小姑娘不懂事,你还真打算拿条令把人送上军事法庭?”
“那我爱人顶着总院特聘大夫的编制,就活该让人堵在灶台前头立规矩?”
办公室里的空气压得叫人喘不上气。
师长刚要拉下脸敲打他,外头门锁咔哒一响,两扇厚木门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
李首长裹着厚呢子大衣大步迈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挎包参谋,前头那个手里紧紧攥着印红字的牛皮纸袋。
师长连忙从皮椅里站起来,绕过桌角迎上前。
“李首长,大冷天的,您怎么亲自从总院赶过来了?”
李首长把大檐帽摘下扔在长条木椅上,连大衣扣子都没解,大马金刀地拉过椅子坐下。
“哼,我再不来,独立团的屋顶怕是要让你掀了。”
师长的眼角跳了两下,不由得看了陆执安一眼。
这小子为了给家里那个撑腰,居然连李首长都给请过来了。
“李首长,您误会了,我就是把小陆叫来通通气,把内部矛盾化解化解。”
李首长没接他的茬,抬了抬下巴。
后头的参谋立刻把公文袋拆开,李首长抽出里头的大红头公文,直接甩在办公桌正当中。
“你自己拿去瞧瞧。”
师长倾身把纸张抓到手里,扫见头一行黑体字,手就僵了一下。
那是军区后勤部下的特级保密批复,关于战备止血散与创伤膏药剂研发的方案。
底下清清楚楚写着,项目核心主持专家沈明珠同志,享有副师级战备特勤津贴,由军区总院与后勤保卫局直接立档建卷,地方部队与师级机关无权干涉其日常行动。
师长看完全部,后背出了一层黏汗。
他原以为沈明珠不过是个有些庄稼把式的随军家属,哪成想头上顶着这等通天的红头条子?
李首长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掐在指间,也不点火,就夹在手里敲敲桌面。
“老赵,丑话我撂在前头,沈大夫手里的药散是给前线野战军备的命根子,她在大院里头哪怕少拔了一棵葱,那也是全军区战备保障的损失。”
他把烟卷往桌上一按,抬眼盯着师长。
“往后要是还有谁拿着鸡零狗碎的私事往沈大夫门槛里塞,那就是明着跟后勤部的战备指令唱反调,这话是军区一把手前天当着司令部常委会拍了板的,你心里得有数。”
师长在办公桌后头直直戳着,嘴唇嗡动了两下,硬是没能吐出半个字来。
他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大半辈子了,还是头回让人拿着大军区司令部的保密文件顶在脑门上。
“李首长批评得对,是我政治敏锐性不够,没摸清具体情况就瞎掺和,这事儿我马上严肃纠正。”
李首长拿回军帽扣在灰白的短发上,站起身拍了拍大衣前襟的雪星子。
“纠正就纠正到底,别留烂摊子。”
走到门槛边上,李首长回过头瞧了陆执安一眼。
“回去给你媳妇带个话,安心弄她的草药,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杂音,团里自然有人给她扫干净。”
陆执安并拢双脚敬了个军礼。
“是!”
当晚还没吹熄灯号,师部保卫干事就拿着公文进了招待所。
白鸽被文工团连夜除名,档案直接转交西北农垦兵团,调令限期三天内办理完毕。
那张红盖头的调令底板上,是师长亲自签下的名字。
“这不可能,我大伯是副参谋长,我要给我大伯通电话!”
她光着脚踩在水磨石地上,披头散发扑到传达室摇电话机,可那头的专线始终是长长的忙音。
王秀芬蹲在宿舍角落里,默默把地上散落的几件红毛衣卷进帆布包里,连看都不敢往走廊里看一眼。
这个震动的消息跑得比北风还要快,天还没完全黑透,就已经传遍了家属院。
张大嫂手里提着半篮子干红辣椒,一把推开陆家的门扇,大嗓门中气十足:“沈大夫,文工团那个白鸽这回算是倒了大霉,师部下了死调令,连夜要押去西北大荒地挖排灌渠去啦!”
沈明珠正脱了棉鞋坐在烧得滚烫的土炕上,手里端着个粗瓷大碗,正小口吹着热腾腾的姜汤水。
“西北地广人稀风头硬,倒是个练嗓子的好地方,省得整天往人后院瞄。”
张大嫂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辣椒串跟着乱晃。
沈明珠仰头喝干了碗里的热汤,顺手把空碗稳稳搁在炕桌边缘。
院子里传来陆执安劈柴禾的声音,硬松木迎着斧刃咔嚓分成两半,落地的响动一下接着一下。
西厢房的夹道后头,张翠花把门板留了一道指头宽的细缝,愣愣听着那边传来的动静,半天没敢说话。
寒风呼啸着卷过院子里的老杨树梢,整座家属院里安生得很,连平日里爱叫唤的看家土狗都老老实实趴在窝里。
陆执安等张大嫂走了,把劈好的松木码进柴火垛,回屋的时候,就从呢子大衣贴胸口的暗袋里摸出一个烫金边缘的牛皮纸信封,轻轻拍在沈明珠面前。
“收拾两件换洗衣裳,明早跟我出门。”
沈明珠:“去哪儿?”
陆执安神秘兮兮:“带你去个好地方。”(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