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天还没擦亮,沈明珠是被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灼烧感给叫醒的。
她趿拉着棉鞋推开灶屋的门,陆执安正单膝蹲在灶口前头往里撅木柈子。
灶膛里的红火光映在他硬挺的侧脸和冒着青茬的下巴上,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浓白的兔肉酸菜汤,旁边的案板上还搁着两只刚在炭火里燎得焦黄起酥的野鸡大腿。
陆执安听见动静回过头,随手把手里剩下的半截木柈子扔进灶膛,站起身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手。
“去把脸洗了,肉还得再炖一柱香才脱骨。”
沈明珠根本没迈过门槛,就靠在门框上直勾勾盯着那锅冒泡的肉汤,肚子十分配合地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
“今天去后岭沟。”
陆执安拿着毛巾的手停了一下,转身去拿案板上的野鸡腿,动作干脆利落。
“你身子骨还没缓过来,外头风大,要不我自己先去一趟摸摸底……”
“孙老汉的孙子是我接的病人,第一碗药喝下去以后到底起了什么反应我得亲自验看,你一个拿刀的外科军医,小儿的细脉你摸得明白吗?”
陆执安被她噎得一句话没接上来,干脆把两只流着黄油的野鸡腿装进粗瓷碗里递过去,没再往下起刺。
吃完早饭,两人裹上厚实的军大衣出了院门,顺着背风的山道往后岭沟方向走。
昨晚后半夜又落了一层新雪,山路上的旧脚印全被盖得严严实实,入眼只剩下光秃秃的白桦树干和远处黑压压看不到头的松林。
后岭沟第三生产队就窝在山坳最里头,十几户土坯房沿着沟底排开,屋顶上的破烟囱有气无力地冒着灰白色的炊烟,冻得梆硬的粪堆上落满了厚雪。
两人还没走到孙老汉家那个破篱笆院,就瞧见七八个裹着旧头巾的村民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有两个妇女正背过身去拿袖口抹眼泪。
一个穿着旧中山装的男人背着个带红十字的木药箱从屋里走出来,随手把脖子上的听诊器往下扯,一边往外挤一边连连摆手。
“行了都别围着了,该准备后事准备后事吧,这孩子没气了,大罗神仙来了也留不住。”
沈明珠脚下的步子连半秒停顿都没有,直接伸出胳膊拨开人群往里走。
那赤脚医生被人扒拉得倒退两步,刚要张嘴骂娘,余光扫到陆执安身上那件笔挺威严的军大衣,喉咙里的脏话硬生生跟着唾沫咽了回去。
他上下打量了沈明珠两眼,脸色拉得老长。
“你就是那个在黑市上给老孙头乱开方子的人?人都快咽气了你还敢来?”
沈明珠连个余光都没给他,抬脚直接踢开没挂栓的破木门跨进屋里。
“治不了就闭上嘴,别在这儿挡道。”
屋里土炕烧得滚烫,中药的苦涩味混着常年不通风的汗酸味直往人天灵盖上冲。
孙老汉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一样瘫在炕沿上,怀里抱着个瘦骨伶仃的男孩,那孩子脸皮发青带紫,胸口起伏的动静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喉咙里卡着一口上不来下不去的闷呼噜声。
炕头小砂锅里还剩着半碗黑乎乎的药底子,旁边放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
孙老汉听见动静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老眼一下子就决堤了。
“沈大夫,我按你交代的把三碗水熬成了小半碗,孩子喝下去确实不咳了,可就是一直不睁眼,怎么叫都叫不醒啊!”
沈明珠把军大衣解开随手扔给身后的陆执安,两步走到炕前,伸手直接搭上孩子皮包骨头的手腕。
脉象细得像游丝,寒邪被百年野山参的霸道药力死死堵在肺经和膻中穴之间,进退两难,成了一团彻底冻住的死物。
光靠药力已经冲不开了,得拿金针来挑。
沈明珠松开孩子的手腕,从贴身衣襟里摸出针囊,布卷在破炕席上一抖,七根长短不一的金针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泛着迫人的冷芒。
门口围着的村民全都探着脑袋往里瞧,那个挨了骂的赤脚医生也跟着挤到门槛边上,伸长了脖子盯着这边。
沈明珠根本没理会身后的动静,左手两指准确无误地压住石头的胸骨,右手拈起最细的一根金针,手腕轻抖,直接扎向膻中穴。
“大爷,把孩子放平,用力按住他的肩膀,不管一会儿他怎么扑腾都别松手。”
孙老汉哆嗦着把孩子平放在破棉被上,两只长满冻疮的大手拼命卡住孩子单薄的锁骨。
针尖没入皮肉不过半寸,沈明珠指腹捏住针尾微微捻转,将识海里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丁点微末灵气顺着针身强行灌进闭塞的经脉里。
她现在能调动的真元少得可怜,但对付一个六岁孩童肺经里的寒邪,足够了。
第二针天突,第三针肺俞,第四针云门。
随着金针接连落下,石头的两只脚丫子开始在被窝里不受控制地抽搐,孙老汉按在孩子肩膀上的手跟着抖成了筛糠。
沈明珠面无表情地连下七针,从前胸到后背硬生生蹚出一条出气口,七根针尾在浑浊的空气里细微地颤个不停。
她并拢右手食指和中指,顺着膻中穴那根金针一路弹过去。
叮叮叮叮叮叮叮。
一连串极轻的金属颤音在逼仄的屋子里荡开。
石头原本单薄的胸膛猛地往上一挺,后背在土炕上直接弓成了一张绷紧的弓,青紫的小嘴张到最大,一口带着浓重腥臭味的灰白浓痰直接从喉咙深处呕了出来,啪嗒一声砸在旁边的破毛巾上。
紧接着又是一口泛着黄色的浓痰跟着往外涌。
这两口死痰吐干净,孩子喉咙里那阵破风箱一样的呼噜声彻底没了,胸口的起伏肉眼可见地变大变沉稳。
孙老汉整个人脱力地往地上一出溜,双膝磕在泥地上,抱着土炕边缘嚎啕大哭起来。
门口几个扒着门框往里看的妇女也跟着直抹眼泪,有个手脚麻利的大婶转头就往自家跑,嚷嚷着要去端热米汤。
那个背着木药箱的赤脚医生这会儿正僵在门槛边上,下巴差点掉到鞋面上,连药箱带子滑到了胳膊肘都没发觉,看沈明珠的眼神跟大白天见了活菩萨没两样。
沈明珠抬手把金针一根根拔出来,在软布上擦净血水重新卷好塞回衣襟。
石头的眼皮这会儿已经开始来回抖动,慢慢撑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子在屋里转了两圈,最终停在孙老汉那张糊满眼泪鼻涕的老脸上。
“爷,我饿。”
那声音比刚出生的小猫崽子大不了多少,可听在屋里人耳朵里不亚于平地起惊雷。
孙老汉在泥地上连磕了两个响头,连滚带爬地扑到炕边,手足无措地摸着孙子恢复了血色的小脸。
沈明珠拍了拍手上的浮灰,走到陆执安身边把军大衣重新披回身上。
“剩下两服药一天一服接着熬,喝完带他去后山镇上找我,我再给他把底子彻底清一清。”
孙老汉听见这话,膝盖一弯又要往地上跪,陆执安伸出单臂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往上一提,硬生生把人架了起来。
“把孩子看好比什么都强,跪来跪去顶不了饭吃。”
孙老汉拿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突然反手一把攥住沈明珠的大衣袖口,把声音压得极低。
“沈大夫,有个事儿我心里一直犯嘀咕,憋着难受,不知道该不该讲。”
沈明珠转头对上他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没作声。
孙老汉拿眼角扫了一圈门外那些还在往里张望凑热闹的村民,硬是把沈明珠和陆执安往炕头里边拽了两步。
“昨天在黑市上,黄三带人抢我那株百年老参的时候,他问过我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他问我,那参是不是从鹰嘴崖后头的死人谷里挖出来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