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闻言凑到男人耳边小小声道:“我们是连夜出的安阳县城。”
霍石安神色微动,转头看向了她。
苏婉继续道:“去接我们的那人名唤赵七,他说白六是他的主子。到了安阳县城外,他很轻松就叫开了城门。相公,你知道白六的身份吗?”
霍石安摇摇头:“不知道。”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确定无人低声道:“但我猜,他一定贵不可言。”
苏婉微微一惊,此时她已可以确定,霍石安前世也是为救白六受的伤,只不过前世他的身体并不像现在这般好,也没有人用莲息为他第一时间修补靠近心脏处的伤,所以最后他并没有熬过去。
霍石安握住她的小手,大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轻声道:“这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先不要告诉爹娘。”
苏婉:“我知道,有些事知道的越少,反而越安全。”
“不错,你也不要多想,白六的身份越高,对咱们来说越有利。”
苏婉看着他:“你们的关系很好?”
“白六这个人心思很深,对所有的人都充满了戒备,就像是刺猬,之前我们的关系虽不错,但我能感觉的到,我们始终都隔着一层。”
他顿了顿道:“但这次我受伤,他愿意让赵七连夜去接你们,还把我送到医术极好的方大夫这里养伤,已经说明他把我当成了自己人。”
“因为他动用了自己的底牌?”苏婉反应很快道。
霍石安笑了:“我媳妇真聪明。”
他小声道:“白六今后说不定将会是我最大的靠山。”
苏婉闻言心头微震,不过她很快就镇定了下来,看男人精神有些不济问:“要不要方便?”
霍石安:“不用。”
“那就睡吧。”
苏婉替他掖了掖被角:“你受了重伤,这几天要多休息,养足了精神,伤口才好得快。”
霍石安拍了拍身侧空出来的一点位置。
“昨夜你们赶路,肯定都没有休息好。上来,和我一起睡会儿。”
苏婉摇摇头温声道:“这床太小了,你身上又有伤,我万一睡着了压到你,可不是闹着玩的。”
霍石安:“放心,我不会让你压到我的。”
“不行。”
苏婉的态度很坚决:“等你伤势稳定下来后,咱们就搬去咱们租的小院,到时候我就能陪着你一起睡了。”
霍石安双眼瞬间一亮,愉悦道:“准备在这里租个小院?”
苏婉“嗯”了一声:“方大夫这里统共就两间房,住不下咱们这么多人。而且在这里生火做饭、熬药都不方便,租个院子,照顾你更方便一些。爹已经去看房了,快的话,下午应该就搞定了。”
霍石安点了点头,眼中满是笑意,能和媳妇单独住在一个院子里,哪怕是养伤,他也很高兴。
苏婉温声道:“快睡吧,别强撑了。”
霍石安确实有些熬不住了,眼皮直打架,闭上眼,嘴里还不忘叮嘱:“我睡着后,你和娘找个地方休息会儿,不用一直守着我。”
苏婉:“你就不要操心我们了,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
霍石安“嗯”了一声。
一会儿后,苏婉看男人睡着了,端起桌上的空药碗,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院子里,霍郭氏正坐在小马扎上,清洗药罐。
苏婉走过去问:“娘,咱们是不是要把碗筷给人家送去?”
霍郭氏:“不用,这碗筷还有食盒,是我和你阿爹买的。”
苏婉“哦”了一声,边洗碗筷边道:“方大夫平日里很少开火,家里连个碗筷都没有,咱们买两个,确实方便很多。”
霍郭氏闻言,手里的动作停了,有些惊讶地看着儿媳。
“方大夫平日都不开火?”
苏婉点了点头:“我去灶房看过了,灶房里放的全都是药材,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霍郭氏惊讶的睁大了眼睛:“那他天天在外面吃?”
“应该是的。”
霍郭氏撇了撇嘴,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他那过得可真够糙的。”
苏婉笑了笑,没接话。
方大夫医术高明,心思全扑在了药材和治病上,生活上随意些也正常。
霍郭氏将瓦罐清洗干净问:“石安睡着了?”
“睡着了。”
苏婉拉过另一个马扎坐下:“娘,你和爹看好房子了吗?”
“还没有,上午我和你爹跟着牙人看了两个房子,都不成。”
苏婉问:“两个房子都不好?”
“嗯,第一个太破了,屋顶的瓦片缺了不少,漏风又漏雨。这要是下场雨,屋里能养鱼。石安受着伤,哪能住那种地方。第二个房子倒是不错,院子也不小。可隔壁住的是个屠夫。”
苏婉‘嗯?’一声。
霍郭氏向她解释道:“那屠夫整天在院子里杀猪,气味很重。我和你爹站在院子里,都能闻到一股子腥臊味。你现在怀着身孕,本就容易泛恶心,哪能天天闻那种味道?要是住进去,你还怎么安生养胎?”
“所以你和爹都没有相中。”苏婉总结道。
霍郭氏点点头。
“那爹呢?”
“因已是中午,我就先回来了,你爹跟着牙人,继续看房去了。”
霍郭氏看了一眼天色:“估摸着下午能租好房子。”
苏婉点点头对霍郭氏道:“娘,相公这我来守着,你去马车里休息会儿吧。昨夜赶路,你都没怎么合眼。”
霍郭氏确实乏了,且还有些腰酸背痛的,也没有和儿媳客气。
“行,那我去躺会儿。有事,你就叫我。”
苏婉轻轻“嗯”了一声。
霍郭氏起身往马车走时,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不见赵小哥和方大夫?”
苏婉;“应该是出去吃饭了。”
霍郭氏‘哦’了一声;“你说石安现在住的是不是赵小哥的屋子?”
苏婉怔愣了一下,之前她还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很有可能。”
“那咱们租好房子,就让赵小哥先住到咱们那边去。”
苏婉‘嗯’了一声。
“回头爹回来了,先让爹问问,是不是咱们猜测的那样,如果是再邀请赵大哥。”
霍郭氏笑道:“还是你想的周到,就这么办。”
她爬进马车休息后,苏婉并未闲着。
她去井边打了一盆水,端着进了灶房,先将灶台上堆放的药挪到一旁,将灶房擦拭干净,然后又将地上的几个竹筐搬了出去,擦去底下的灰,又将垫着竹筐的木块清洗干净,放到太阳下晾晒。
这期间,她又着手整理了一下药材,找到笤帚,将地面上的药渣和灰尘扫了出去。
等她忙完,已到了申时,马车里的霍郭氏还在睡,西屋也没有任何动静。
苏婉将脏水倒掉,在井边洗干净手,又捧水洗了把脸。忙了大半日,她额前的头发都汗湿了。她拿帕子擦干脸,轻手轻脚回了西屋。
霍石安还在睡,他的眉头舒展着,呼吸平稳,脸上的红潮已彻底退去。
苏婉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已恢复正常,看来药效已经上来了。
苏婉在床边坐下,胳膊肘抵着桌子,闭上了双眼。
没一会院门突然响了,苏婉睁开双眼,走到房门口,就见方弘回来了,进门后,他径直回了东屋。
过了一会儿,他提着药箱走了出来,往院门口走了几步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身朝灶房走去。
苏婉知道他应该是取药去了。
方弘跨进灶房,脚步猛然停了下来,然后后退半步,抬头看了一眼灶房的门框,他一度以为自己走错地方了,中午他离开时,灶房里还是杂乱无序的,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而现在的灶房已经彻底变了样。
所有药材都分门别类放到了一起。
怕受潮的药材被放到了高处,只能阴干的则放在了最里面。装药的竹筐底下重新垫了几木板,连药包都按照上面的名字摆得整整齐齐。
灶台擦拭的干干净净的,案板上也是如此,连一点药渣都看不到。原本落满灰的锅盖,此时也露出了它本来的颜色。
方弘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干干净净的看不到任何灰尘和药渣。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西屋,然后走到里面打开橱柜取出一包药,放进药箱,急匆匆出了门。
黄昏,霍川终于回来了。他一手提着食盒,另一只手拿着一串钥匙,走得满头是汗。
彼时,苏婉正在院中熬药。
霍郭氏已经睡醒,正在西屋照看儿子。听见门响,立刻从屋里走了出来。
霍川先往西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石安可好些了?”
“好多了。”
霍郭氏:“我刚才摸过他的额头,烧已经全退了,伤口也没有再出血。”
霍川闻言,紧绷了一日的精神总算稍稍松懈了些许。
他又急忙问:“想起我们了吗?”
“想起来了,中午那会儿就都想起来了。”
“那就好。”
霍川长长吐出一口气。
霍郭氏看见他手里的钥匙问:“宅院租到了?”
“租到了。”
霍川把钥匙递给她:“就在前面的青石巷第三户,离这里不远,走路也就半刻钟。那宅院和方大夫这里差不多,只不过多了一间厢房。”
霍郭氏接过钥匙,又问:“院子里有水井没有?”
“有。”
霍川道:“正是因为有一口井,租金比其他宅院贵了些。不过石安要养伤,小婉又怀着身孕,我想着多花些钱,也比来回去外头挑水方便。”
霍郭氏:“不错,院里有井,做饭、洗衣、熬药都方便。”
霍川:“租金已经交了,我一次租了两个月。那牙人又领着我去买了两张旧床,已经让人送进宅院里了。”
苏婉闻言问:“爹,宅院里的东西齐全吗?”
“有桌椅,其他东西需要咱们自己添置。”
他顿了顿道:“只是那宅院空了有些日子了,到处都是灰,想要住进去,还得先打扫一下。”
霍郭氏立刻道:“那还等什么?我现在就去打扫。趁天还没有黑,咱们先把睡觉的屋子收拾出来。”
说完,她拿着钥匙便要往外走。
苏婉连忙叫住她:“阿娘不急,等吃完饭,我和您一起去。”
“你别去。”
霍郭氏转头看着她:“你从早上忙到现在,又照顾石安,又熬药,哪里还能干活?况且打扫屋子灰大,你怀着孩子,吸进去可不好。”
苏婉道:“那我帮着擦擦桌椅,总能快一些。”
“用不到你,有你爹呢,你在这里照顾好石安就好。”
霍川把食盒递给老伴,开口道:“你娘说得不错,你只要照顾好石安就好。”
然后又扭头对霍郭氏道;“咱们先吃饭,一会我和你去收拾。”
霍郭氏:“成,先吃饭。”
她提着食盒走向院中的木桌。
霍川则转身进了西屋。
屋里光线已经暗了下来,霍石安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眼睛往门口看。
看到他进来,笑着叫了一声:“爹。”
霍川声音沙哑地应了一声:“哎。”
他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
确定不烫了,这才板着脸道;“你这个臭小子,也不知道照顾好自己,把我们都吓了一跳。”
霍石安看着父亲发红的双眼,心里有些愧疚。
“爹,是我的不是。”
他低声道:“以后不会了。”
霍川听了这话,心里的气顿时散了。
战场上的事哪能由儿子说了算。他们只盼着他平安,可真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候,他也不可能只顾自己。
“行了,记住你今日说的话。”
霍川替他掖好被角,问:“饿不饿?我买了晚饭,这就去给你拿。”
“饭的事先不急。”
霍石安有些不自在地看了父亲一眼。
“爹,我现在想方便一下。”
霍川顿时紧张起来,急忙问:“大的还是小的?”
“小的。”
霍川这才松了口气。
儿子现在伤得这么重,不能动,更不能下床。若真是大的,他一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弄。
“小的好办,你别动。”
霍川弯腰,从床底拿出夜壶,掀开被子一角,摸索着放了进去。
面对自己的父亲,霍石安那叫一个坦然,很快就好了。
霍川等儿子方便完,收拾妥当,把夜壶重新放回了床底。
“你先躺着,我去把饭端进来。”
霍石安:“好。”
院中,苏婉、霍郭氏正在吃饭,看霍川出来了,霍郭氏赶忙问:“石安醒了?我刚才听见屋里有说话声。”
“醒了。”
霍川走到木桌前,打开食盒最下面一层,端出蔬菜肉沫粥。
“看着比早上精神了许多。”
霍郭氏闻言笑了:“咱儿子恢复的快,这下你总该放心了吧。”
霍川:“放心了!”
他端着粥边往西屋走边道:“你们吃,我去喂石安。”
苏婉闻言,放下手里的馒头站了起来。
“爹,我去吧。”
霍川:“你不用跟我抢,我和你娘在这里待不了几天,往后有你喂他的时候。”
霍郭氏笑道:“你爹说得对。我们在这时,就多照顾石安一些。等我和你爹走了,石安就全靠你了。”
苏婉闻言重新坐了下来。
霍川端着粥进了西屋。
婆媳二人抓紧时间填饱肚子,霍郭氏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拿起桌上的钥匙。
“天马上就要黑了,你爹喂饭恐还得一会,我先去把咱们住的屋子收拾出来。”
说完,她走到马车旁,用绳子捆了三双被子,背到身上出了院门。
苏婉把吃过的菜碗、粥碗拿到井边洗干净,放回食盒旁,走到小火炉前看了看。
药已经熬好了,她用火钳将炉里的柴抽出来,浇了些水,把火彻底熄灭,正准备去西屋拿碗,霍川端着剩下的半碗粥走了出来。
“石安吃完了?”
“吃了半碗,他还想吃,我没让。方大夫交代过,要少吃多餐,不能由着他。”
苏婉点点头:“半碗正好,娘已经去咱们租的小院了。馒头和菜怕凉,我们给您盖在食盒里了。”
“好!”
霍川走到桌前,将儿子剩下的粥,几口喝完,打开食盒,拿起馒头,夹着菜快速吃了起来。
西屋内的光线已经很暗,只能看清床上躺着一个人。
“媳妇,屋内有点黑,你小心点。”
男人的声音比中午要洪亮一些。
“好!”
苏婉摸索着点燃油灯,屋内瞬间亮堂了许多,她把油灯放在桌子上,走到床边,俯身仔细看了他一番。
“嗯,精神的确比中午那会儿好。”
她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问:“伤口是不是也没中午那么疼了?”
霍石安‘嗯’了一声。
“中午那会儿,感觉像是有把刀插在胸口,疼得我连气都不敢多喘。现在虽然还疼,但感觉那把刀已经抽出去了。”
苏婉听他说完,俯身亲了亲男人的额头,一脸心疼道:“我相公这次真受大罪了,那些胡人怎么这么可恶,真该降一道雷劈死他们。”
霍石安闻言心里那叫一个甜,咧嘴无声笑道:“你亲亲我,再亲亲就不疼了。”
苏婉连着亲了男人四口。
霍石安笑的更灿烂了。
“你吃过饭了?”
“吃过了。”
“吃饱没有?”
“饱了。”
苏婉替他理了理头发:“你别总操心我,现在你才是病人,静心养伤。”
霍石安‘嗯’了一声。
苏婉拿起一碗:“我去端药。”
“好。”
霍石安特意叮嘱道:“倒药的时候垫厚些,小心别烫着手。”
苏婉:“知道了。”
院中,霍川已经吃完了饭,正在用绳子捆剩下的三双被子。
苏婉拿布垫着,揭开药罐的盖子,将药汁倒入了碗中。
霍川背起被子,对她道:“小婉,我先去小院帮你娘。等把屋子打扫完,我就回来,今夜我守着石安。”
“好。”
霍川离开后,苏婉端着药回了西屋。
药还有些烫,她坐在床边,用勺子轻轻搅了几下,舀起一点吹凉,送到了霍石安嘴边。
“张嘴。”
霍石安很听话地喝了下去。
药才喝了一半,院门突然响了,紧接着有人推门走了进来。苏婉以为是赵七、方大夫回来了,并未起身去看。
一会儿后,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
苏婉扭头就见,赵七跟着一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那男人看起来十八九岁的样子,茂林修竹,身上的衣裳虽很不起眼,但那一身的气度,却很难让人忽视。
两人的手里都拎着不少东西,且赵七对他十分的恭敬,难道这人就是白六?
霍石安看着进来的人,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白六把东西放到床尾道:“我请了假,出来看看你。”
白六仔细观察了一番他的脸色,见他精神还算不错,这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霍石安看向苏婉,介绍道:“媳妇,他叫白六,我之前跟你提过。教我军阵和矛法的人,就是他。”
果然是他,苏婉微微一笑和善地朝他点了点头。
霍石安又对白六道:“这是我媳妇,你们大嫂。”
白六神色郑重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嫂子。”
“哎。”
她将剩下的药喂霍石安喝了,拿出帕子,替霍石安擦干净嘴角,温声道:“你们聊,我出去洗碗。”
说着端着药碗走了出去。
赵七也随之跟了出来,坐在了门口,摆明了不准外人靠近。
苏婉拿着碗走到井边,舀了一些水,清洗了起来。
屋内,霍石安看着白六,压低声音问:“那几个人是怎么回事?查清楚了吗?”
白六在床边坐下,神色瞬间阴沉了几分。
“我之所以现在才来,就是在查这件事。”
他顿了顿接着道:“他们都是我二哥的人。”
霍石安微微一惊,他清醒后,想过很多种可能。
那几个下手的人,也许是胡人安插进来的奸细,也许是军中有人跟白六结了仇,又或者是白六以前招惹过什么厉害人物。
可他唯独没有想到,想杀白六的人,竟是他的亲二哥。
霍石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忍不住道:“兄弟,你不行啊!”
白六不解地看向了他。
霍石安:“你这是得多招人恨?都被你爹娘打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了,你二哥竟还不愿意放过你。
最要紧的是,你二哥的人都要杀你了,你其他兄弟姐妹竟没有一个提醒你的。”
霍石安一脸认真地总结道:“由此可见,你以前在家里混得有多差,你得好好反省反省了。”
白六:“……”
他突然就不想说话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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