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石安不死,苏婉就不会守寡,就能继续住着宽敞的砖瓦房,被霍家人护着,凭什么?苏婉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过得那么好?
苏雪心里的妒意都快压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急。
边城的战事一直持续到了明年五月,这期间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战场上刀剑无眼,今日能活下来,不代表以后也能活下来。
霍石安这次没死,下次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就算他一直活着又能怎样?
军中的人想往上爬,可没那么容易。
比霍石安有本事的大有人在,比他有家世、有靠山的人更多。他一个乡下出身的泥腿子,能当上总旗,已经算是走了大运。
再往上升,哪有那么容易?
说不定他终其一生,也就只是一个总旗。
到了那时候,苏婉还不是要跟着他留在乡下,种田养鸡,伺候公婆,一辈子都过不上富贵日子。
自己却不一样。
许修之虽然废了,可她还有别的依靠。
想到那人,苏雪心头顿时甜滋滋的,方才的烦闷散去不少,她轻轻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嘴角往上勾了勾。
苏婉即便现在过的比她好一点又如何,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她最后看了一眼田里的霍川夫妻,转身悄悄离开了。
与此同时,边城。
方弘的小院里,霍石安穿着一身干净的深蓝色薄棉衣,正坐在桌前,半个月过去,他胸口的伤口已经彻底愈合,脸上也重新有了血色。
只是比起受伤之前,他还是瘦了不少。
方弘坐在他的对面,两根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诊脉。
苏婉站在一旁,静静等着。
片刻后,方弘收回了手。
苏婉立刻问:“师傅,我相公身体恢复得如何了?”
“恢复得很好。”
听了这话,夫妻二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霍石安迫不及待问:“师傅,我往后还要吃药吗?”
对于霍石安也叫自己师傅这件事,方弘已经懒得纠正。
刚开始霍石安这么叫,他还会冷着脸说,自己不是他的师傅。
可这人嘴上答应得很好,下次见面照叫不误,还说什么他媳妇叫师傅,那他也该叫师傅,这叫夫唱妇随。
方弘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把夫唱妇随用在这种地方。
说了几回没用后,他也就听之任之了。
方弘淡声道:“是药三分毒,我不建议你继续吃药,往后食补最好。”
霍石安闻言,双眼顿时亮了。
“不用吃药了?”
“嗯。”
一想到往后再也不用喝那苦得让人头皮发紧的汤药,霍石安只觉得浑身都轻松了。
苏婉看着高兴的男人,勾了勾唇。
“师傅,那我现在是不是什么都能吃了?”霍石安一脸期待地看着方弘问。
“忌辛辣,不可暴饮暴食。”
霍石安:“……。”
小声嘟囔了一句。
他的声音太低,苏婉和方弘都没听清。
苏婉歪着头好奇地看着男人:“相公,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
霍石安立刻坐正了身体。
不能吃辣就不能吃吧,总比每日喝药强。
苏婉没再追问,看向方弘道:“师傅,我相公还要养多久,身体才能完全恢复?”
霍石安闻言看向了方弘。
这也是他今日最关心的事。
近来战事不断,正是挣军功的时候,再则也不知陈百户当上千户没有,自己这次能不能顺利升为百户。
“他虽恢复得很好,但这次到底伤了根本,身体亏空得厉害。若想完全养好,最好休养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
霍石安皱起了眉:“师傅,我恐怕不能休养那么久。”
方弘知道他的身份,也知道城外现在是什么情况,他沉默片刻道:“那最少也要养一个月,回到军营以后,训练也要循序渐进。”
霍石安:“我知道了。”
方弘看向苏婉:“昨日咱们熬的那些阿胶,一会儿你带些回去,每日给他吃一点。”
苏婉:“好。”
方弘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一个白色小瓷瓶,递给苏婉。
“这个你拿回去吃。”
霍石安见状,顿时紧张起来。
“师傅,我媳妇怎么了?为何要吃药?”
方弘淡淡看了他一眼。
“她身体很好,只是月份渐大,适当调养,对她和孩子都有好处,将来生产会顺利一些。”
霍石安听完,紧绷的身体顿时放松下来。
“原来是调养的,吓死我了,还以为我媳妇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他顿了顿又问:“师傅,这药苦不苦?”
方弘:“不算苦。”
“哦,每日吃几次?”
“一日一次,用温水冲服。”
“饭前还是饭后?”
“饭后。”
“要吃多久?”霍石安问的那叫一个详细。
“瓶里的吃完即可。”
霍石安点点头,记在了心里。
苏婉收好药:“谢谢师傅。”
然后从随身带来的布包中取出医书,双手递给了方弘。
“师傅,这本书我已经看完,也已熟记于心,还给您。”
方弘接过医书,翻开其中一页,忽然问:“七叶草生于何处?什么时候采最好?”
苏婉没有任何迟疑地道:“七叶草多生于阴湿地,每年三月冒芽,五月开花。入药用的是根,应在秋末叶黄后挖,那时药性最好。”
方弘又问:“采回来后如何处理?”
“洗净泥土,去掉细根,不能放在烈日下晒,要放到通风处阴干。若遇连日阴雨,也可用小火烘干,但火不能太旺。”
面对方弘的考教,霍石安坐在一旁,比苏婉还要紧张,直到听见媳妇顺畅的回答出来,他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方弘翻到下一页。
“金线藤与乌藤长得相近,该如何分辨?”
“金线藤的茎上有一道浅黄细纹,折断后汁液清亮。乌藤的茎为紫褐色,汁液发白,有微毒,不可内服。”
“金线藤有什么用?”
“可止血消肿。新鲜的叶片捣烂外敷,能治轻微刀伤。晒干后煎水,也可清热。”
方弘接连问了五六种药草,有的在前几页,有的在中间,有的在书后面,苏婉全都答了出来。
霍石安越听越高兴,一脸的与有荣焉,看看他媳妇多厉害。
方弘合上医书,看着苏婉最后问:“白头翁的根可入药,它的叶子有何作用?”
苏婉想了想道:“书中只说根可入药,并未提过叶子。”
方弘笑着点了点头,回屋又拿了一本书递给苏婉道:“拿回去看完再给我。”
苏婉接过翻开看了几页发现,这本书教的是脉诊和观舌。
“多谢师傅,我一定会保护好这本书。”
方弘点了点头。
“你拿回去慢慢看,记住了再还我。”
“好。”
方弘:“一会儿我还要出诊,就不留你们了。”
“哎。”
苏婉应了一声,将医书收进布包,又拿了一些昨日熬好的阿胶,随着霍石安从方家出来,刚走出巷子,一阵“哒哒”声突然从远处传来,紧接着地面也随之震颤起来。
苏婉脚下不稳,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霍石安立刻扶住了她,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
“这是什么声音?”
苏婉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可惜他们所在的巷子太过偏僻,前面又被屋舍挡住,除了扬起的尘土,她什么也没看见。
霍石安望着远处,沉声道:“这是大军进城的声音。”
“大军?”
苏婉看男人神色有些凝重问:“大军进城很反常吗?”
“反常。”
霍石安没有解释太多,握住她的手道:“走,咱们先回家。”
“好。”
彼时巷子中的百姓听见动静,纷纷从家里走了出来,有的站在门口议论,有人抱着孩子东张西望的,还有人提着菜篮,急匆匆往家赶。
等两人回到家,霍石安道:“我去主街打听一下消息。”
他顿了顿叮嘱道:“大军突然进城,城内现在肯定有些乱。你把院门关好,暂时就不要出门了。”
苏婉:“我听相公的。你没回来之前,我都不会出门。”
霍石安闻言笑了,低头,在媳妇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媳妇真乖,走了。”
说完,他转身出了门。
苏婉将院门关好,插上门闩,回了东屋。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响,除了马蹄声、车轮声、士卒的脚步声,还有惊呼声,她侧着耳朵听了一会,直到这些声音都听不到了,这才把方弘给的养胎药拿了出来,倒了一点在碗里,又兑上温水搅开喝了起来。
药汁入口并不算苦,苏婉喝完后,漱了漱口,将医书拿了出来,翻开,第一部分记的是脉象,一共有二十八种。
有弱脉、牢脉、洪脉,也有浮脉、沉脉、迟脉、数脉等。
每一种脉象下面,都写着具体的感觉和对应的病症。
弱脉,脉来无力,多见于气血不足。
洪脉,脉势大而有力,多见于实热。
牢脉,沉实有力,常见于阴寒内盛,也可能是体内积聚。
苏婉一行行看下去,不知不觉便入了迷。
同一时间,霍石安已来到了主街。
街上此时已经彻底乱了起来。
摆摊的商贩纷纷收拾东西,行人全都贴着街边走。一些将骑马从街道中间经过,身后跟着一队又一队的士卒。
他们身上都穿着铠甲,手里拿着长枪和刀,神色匆忙,气势威严。
霍石安站在人群边上,目光越过士卒,望向了城墙的方向。
只见一队又一队的卒快速登上了城墙。
有人扛着箭筒,有人背着弓,还有人推着装满石块的木车。
霍石安心里猛地一沉,难道城外的第一道防线已经守不住了?不然大军绝不会在这个时候突然进城,更不会让这么多士卒登上城墙。他没有停留,转身跟着大军去了城西。
城西有一处营盘,是大军在城内的驻扎地。
只是平日里他们很少过来。
一来营盘地方有限,操练起来不方便。二来大军若长期住在城内,也容易滋生事端。
因是突然进城,此时营盘里忙成了一团。
茅草屋年久失修,屋顶要么破了,要么就是茅草被风吹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屋梁。
几间茅厕也破败得厉害,连门板都没有了。
相比之下,主将们住的砖瓦房保存得还算完整,只是屋檐下积了不少尘土。
士卒们按照区域各自找地方安顿,有人搬粮食,有人修屋顶,还有人抱着被褥从破屋里跑了出来,说里面都是虫。
霍石安很快就找到了自己所属的旗。
不远处,马汉正带着手下整理东西。
“先把西边那间屋顶补上!漏雨的地方都记下来,茅草不够就去库房领!”
“水缸全部洗干净,再去井边挑水!”
他边说,边抬手指挥,忙得满头是汗。
“马汉。”
熟悉的声音传来,马汉还以为是幻觉,直到霍石安走到他的身边,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怎么?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马汉微微一僵,看着霍石安又惊又喜的,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老大,真是你呀!”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也有些哽咽。
“你伤好了?”
说着,他伸手就去扒霍石安的衣服。
霍石安一把抓住他的手,没好气道:“干什么呢?我的衣服是你能扒的吗?”
马汉没好气的翻了一个白眼:“以前又不是没扒过,让我看看你的伤!”
“已经愈合了。”
“真的?”
“还能骗你不成?”
霍石安松开他的手,主动解开衣襟,露出胸口那道伤疤。
伤口已经长好,只留下了一条红色疤痕,瞧着很是狰狞。
马汉盯着那道疤痕,抬手想碰又没敢碰。
“没事了就好,没事了就好。”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道:“当时你真是把我们吓坏了。”
大战结束回军营时,霍石安的情况已经很不好,脸色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鲜血将衣服都染透了,呼吸更像是风烛残年,他们都以为这一回老大是凶多吉少了。
霍石安看着眼中满是水光的马汉,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当日多谢了。”
若不是马汉第一时间给他上药包扎,刘栓他们拼死把他带回来,他只怕早已没命。
马汉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发哑:“老大,你说这些做什么?咱们都是过命的兄弟,换成我们受伤,你也不会不管。”
霍石安笑了笑松开马汉问:“白六他们呢?大军怎么突然进城了?”
马汉:“此事说来话长,老大,咱们坐下慢慢说。”
“好。”
……
青石巷的小院里。
苏婉看了两页关于脉象的记载,拿起笔,在纸上工工整整地誊抄一遍后,放下笔,又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这两页的内容也就都记在了脑子里。不过想要彻底记牢,往后还得时常翻阅才行。
她吹干上面的墨迹,仔细折好放进木匣子里,透过窗户看向外面,见已是申时了。
入冬后,天黑得比之前早了很多,她今日还打算炖鸡,得早些做饭才行。苏婉起身去了灶房。
早上买回来的老母鸡已经被霍石安宰好剁成了块,苏婉先把鸡块清洗干净,又切了葱姜,锅里添水,鸡块下锅。
等水烧开后,她用勺子撇去浮沫,然后将鸡块盛了出来。
苏婉捡了一根干透的木柴,塞进灶膛底,起锅烧油,放葱姜爆香,然后把鸡块倒进去翻炒。
老母鸡上有很多鸡油。下锅煸炒时,发出呲啦的声响,油脂香味很快就散发了出来,苏婉熟练地翻炒,直到鸡肉变色。
她添足了水,大火烧开,再转成小火慢慢炖。老母鸡肉质紧实,得多炖一会儿才好吃。
趁着炖鸡的功夫,她洗手和面,掺了一点杂粮面,揉成软硬适中的面团醒着。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锅里飘出浓郁的肉香。
苏婉揭开锅盖,水汽扑面而来。她快速揪下一团团面,沿着铁锅边沿贴了一圈饼子,随后重新盖严实。
刚坐在灶膛前,霍石安回来了。
苏婉看他头发里沾了不少茅草,衣服上也都是灰,脸上也沾了不少,揶揄了他一句:“你这是在草丛里打了一个滚?”
霍石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到水缸前,舀水洗了脸和手,这才走到苏婉身边坐下。
“营盘那边破败得厉害,许多屋子都漏雨漏风。我帮着手下的兄弟修了一会茅草屋。”
苏婉“哦”了一声,起身去摘他头发里藏着的茅草:“你手下那些弟兄可还好?”
霍石安任由媳妇在自己头上拨弄,语气中带着几分沉重道:“白六、马汉五个小旗都没事,但他们手底下的弟兄,死了一小半。”
苏婉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秀眉皱了起来。
“伤亡怎么会这么多?近来边城外一直都在打仗吗?”
霍石安握住她的手,决定给媳妇透露一点实情。即便他不说,媳妇整天去集市卖菜,迟早也会听到风声。与其让她瞎猜乱想,不如他给她说明白。
“今年开春的时候,胡人那里发了黑灾。”
苏婉微微一惊:“黑灾?那岂不是说胡人那里今年一年都很缺水?”
霍石安:“不错他们的牛羊和马死了大半。没了牲口,胡人就没了口粮,他们活不下去,所以一直进犯咱们,想抢粮食。”
苏婉“哦”了一声,问:“大军突然进城,是因为咱们死伤了太多的人,守不住城外的防线了?”
霍石安摇了摇头:“那倒不是,是大将军改变了对胡人的作战计划。”
“天越来越冷了,等到了十一月、腊月和正月,外面会更冷,到时又是雪又是冰的,再在旷野上大战,对咱们的将士极为不利。
大将军说,现在活不下去的是胡人,所以他们上了战场,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拿命拼,而咱们大军有吃有喝,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和他们硬碰硬。”
霍石安看着灶膛里的火光道:“咱们退回城内,守着边城,就这么熬,都能熬死他们。”
苏婉听完笑着夸赞道:“咱们守着边城和他们打,能少死很多人,将士们也比在野外轻松一些,大将军真睿智。”
霍石安咧嘴笑了起来:“那是自然,要不然怎么当上大将军的是他呢。”
苏婉将他头上最后一根茅草拿下来,拍了拍手。
“准备吃饭了。”
霍石安起身道:“行,我去搬桌子。”
苏婉则舀水洗了洗手。
霍石安快步走进堂屋,将方桌搬了出来。
苏婉摆好凳子,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拿锅铲顺着饼子边缘一铲,把饼子全盛到了笸箩里。
然后她将锅里的鸡肉连汤带肉盛进了一个大盆里。
两人在桌前坐下。霍石安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鸡腿,放进苏婉的碗里,咬了一大口饼子,咽下去后道:“媳妇,明日晚间白六他们几个会来看我。”
苏婉:“那我明日早些去买菜,多备几个硬菜招待他们。”
“不用你忙活,你现在身子重,做一桌子菜太累,我去酒楼,直接订一桌席面让他们送回来。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菜?我一并让他们做了送来。”
苏婉咽下嘴里的鸡肉,想了想道:“他们第一次来咱家吃饭,全在酒楼定,不太合适。可你说得也对,我现在身子重,一下子也准备不出那么多菜。
不过,准备一两个主菜还是没问题的。”
霍石安吃了一口饼子问:“那就像今日这样,在家里炖个鸡,或者炖些排骨?”
“他们几个人的饭量大不大?”
“只比我小一点。”
苏婉闻言心中已有了打算。
“明天早上你和我一起去集市,买一些猪肝、猪肺、五花肉,再买一些豆皮、豆干、豆腐和蘑菇之类的,然后我去师傅那里,拿一点八角、桂皮、香叶之类的香料。
卤上一大锅,这样菜就有了一大半。你再去饭馆定一条鱼,炒两三个菜,也就够招待他们了。”
霍石安:“这法子好,卤上一锅,省事很多。”
苏婉点点头道:“主食就蒸白面馒头吧。”
“咱们家里的白面够吗?”
“只剩五斤了,明日还要再买一些回来。”
……
这一大章写不完了,明天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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