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盘那边是什么情况?”苏婉问。
“比边城外的军营要强上不少。最起码有茅草屋住,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师傅是征召入军营的大夫,待遇比我们这些总旗应该还要好一些,能分到砖瓦房。不过其他方面,就没保证了。”
苏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饭后,霍石安收拾碗筷,苏婉去了东屋,打开木柜,拿出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新棉袄。
她将衣服包起来走到灶房对男人道:“前几天我给师傅做了一身衣服。现在给他送去,顺便帮他整理一下东西。”
霍石安擦干手上的水:“我和你一起去。”
他可不放心媳妇挺着大肚子一人出门。
苏婉微微一笑:“好呀。”
两人从家里出来锁上门,来到方弘家中,发现他已把东西收拾了一个七七八八。
两个大药箱摆在显眼处,旁边堆着几个布包。
苏婉走上前,把衣服递给他:“师傅,事出突然,不知道你要去营盘,我只来得及给你做一件衣服,你带上吧。”
方弘接过布包,打开后,取出了里面的棉袄。
棉袄用的是灰色棉布,针脚整齐,里面填的棉花很足。方弘伸手摸了摸很暖和。
“你有心了。”
苏婉指着衣服道:“外面的布我缝了两层,如果脏了,直接把外面这一层布拆下来洗,不要把整件棉袄都洗了。棉袄洗得多了,就不暖和了。”
方弘闻言看了她一眼,当真是心灵手巧。
苏婉指着领口下端的一个线头。
“师傅你看这里,拆的时候挑断这根线,顺着一扯就行,很好弄。”
方弘看得很仔细,把位置记下。
两人说话的功夫,霍石安已经把方弘收拾好的东西,搬到了院中的马车里。
等两人说完,霍石安道:“师傅,你把家里的被褥都带上。营盘那里虽也会提供,但绝对没有自家的好。再就是方巾、洗漱用的盆也带上,这些营盘那里不一定会给你们提供。”
方弘:“好。”
他回屋取出两床被褥。
“那就都带上。”
苏婉、霍石安帮着他将被褥捆好,又把方弘常用的茶壶、茶杯、皂角之类的都装进了背篓里,放到了马车上。
方弘看东西都装进了马车里,转身回了卧室,出来时手里拿着两本医书,他将书递给苏婉道:“你拿回去慢慢看,回头再给我。”
苏婉双手接过:“好,我一定会替师傅保管好。”
方弘看向灶房交代了一句:“我灶房内还有一些药材。回头你若有空,就过来帮我晾晒一下。”
苏婉:“我知道了师傅。”
送走方弘,苏婉、霍石安回到家中,为晚饭忙碌起来。
“我先和面。”霍石安道。
苏婉:“行!”
霍石安舀了一大盆面粉,加水和面。
苏婉生火烧水时,拿起菜刀,把买回来的五花肉切成大块。
锅里的水开后,她将五花肉倒进去焯水。
肉块在沸水中翻滚,灰色的血沫全浮了上来。
苏婉拿勺子把血沫撇净,捞出肉块沥水。
大铁锅重新刷洗干净,加上满满一锅水,她切了一些葱段和厚姜片,扔进水里。
八角、桂皮、香叶、花椒等香料被她装进棉布包里,扎紧袋口,直接丢进了锅里,两大勺浓郁的酱油倒进去,汤色瞬间变得红润透亮。
接着,她抓了一小把冰糖扔进了水里,盖上锅盖,用大火烧。
趁着水还没开,苏婉转身去处理食材。
霍石安把面放在一旁醒发,看案板上的东西堆成了小山道:“你歇着,我来切。”
苏婉没放下刀,往旁边让出一个位置:“咱们一起切。”
霍石安见状,拿起另一把刀,两人并肩站在案板前,刀刃切在木板上的声音连成一片。
还未切完,锅里的水就沸腾了起来,热气顺着锅沿散发了出来。
一股极其浓郁的香气,慢慢地在灶房里弥漫开来。
霍石安停下刀,深吸了一口气。
“真香!”
苏婉转头看他笑道:“一会会更香。”
灶房里的香味越来越浓。
锅中的卤汤‘咕嘟咕嘟’的翻滚着,五花肉,猪肝、猪肺、豆皮和豆干这些已全都炖好。
苏婉、霍石安拿着筷子,挨个尝了尝味道。
“如何?”她看着男人问。
“好像有点淡了。”
苏婉闻言又加了一点盐。
“再炖一会味道就进去了。”
霍石安点点头,转身去看小火炉上的馒头。
“馒头也快好了。”
苏婉‘嗯’了一声,看已是黄昏道:“去定菜吧,很晚了呢!”
霍石安点点头:“我很快就回。”
男人离开后,苏婉将小火炉中的柴抽出来了一根,馒头已经快蒸好了,只需要用小火,她拿火钳将柴火夹到一边,又舀了一瓢水浇上去,看火星彻底熄灭,转身拿了一个柿子,坐了下来。
忙了一下午,她还真有些累了。
苏婉剥开柿子,咬了一口,眯起了双眼。
她吃完柿子,歇息了一会,起身洗了手,夹了一些卤菜尝了尝,这次的味道刚刚好。
她看卤汤已所剩不多,将火熄了,望向了外面。
今日天气本就有些阴,到了傍晚,巷子里更显昏暗。风从墙角穿过,带着湿冷的气息,今夜肯定会下雨,而且还会是一场大雨,到时候恐会更冷。
苏婉转身看向了小火炉,正在想明日要不要把它放到卧室,院门突然响了,紧接着霍石安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媳妇,我回来了。”
苏婉等他走进灶房问:“买的什么菜?”
“一道清蒸鱼、一只烧鸡还有一道豆芽菜,都还热着。”
霍石安将食盒放到桌上,打开,拿了一块烤鸡递给了她:“你尝尝他家的烧鸡最是好吃。”
苏婉咬了一口:“嗯,外酥里嫩,味道刚刚好,的确好吃。,天已经完全黑了,他们什么时候来?”
“应该快了。”
霍石安又拿了一块鸡肉递给她道:“饿不饿?要是饿了,你就先吃。”
“哪有客人还没来,我先吃的。”
霍石安闻言抱住了她。
“小婉,你真好。”
苏婉眉眼弯弯道:“那是因为相公更好。”
她把手里的烧鸡,一分为二,递到男人嘴边:“你也吃!”
霍石安笑着吃下:“媳妇喂的就是好吃。”
他话音还未落,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霍石安松开媳妇道;“他们来了。”
“咱们出去迎迎。”
两人走出灶房,霍石安高声道:“我没闩门,进来吧!”
话音刚落,院门便被人推开了,紧接着,刘栓、白六、马汉、钱大、孙武走了进来。
几人或多或少都提着些许东西。
白六抱拳道:“老大,嫂子,冒昧来访,若有打扰的地方,还望见谅。”
苏婉笑道:“你们愿意来,我和相公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觉得打扰?外面冷,快进屋坐。”
霍石安一把搂住几人:“听你们嫂子的,进屋。”
几人往堂屋走时,苏婉转身回到灶房,提起刚烧好的水,倒进茶壶里,又拿了几个粗瓷茶碗,还未走进堂屋就听霍石安道;“你们天天在我身边时,我只觉得烦,想天天训你们,没想到一段时间不见,还挺想。”
“老大,我们也很想你。”
“老大整日和大嫂蜜里调油的,还能想到我们?”
……
苏婉故意提高了声音:“茶来了。”
然后才进去。
借着灯光,她总算看清了几人的长相。
马汉长得很有特点,带着些许阴柔美,有些男生女相,除了有点黑,五官轮廓很好,苏婉可以想象的出,他若穿上女装一定很好看。
刘栓的手腿比旁人修长一些,手指十分灵活,可他生了一副忠厚老实的相貌,很难让人把他和惯偷联系到一起。
钱大或许是常年拉弓射箭的缘故,眼神十分锐利,双臂比其他人粗上一圈。
孙武在几人中最不起眼。
他个子不高不矮,身材不胖不瘦,眉眼也没有特别出众的地方。可正因为没有明显特点,反倒让人容易记住。
相互介绍的话略过不提,苏婉笑望着几人温声道:“今日总算是把人名和脸对上了,在家时你们老大时常提起你们,都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就当是在自己家,千万不要拘束。”
“多谢嫂子。”
苏婉给五人倒了茶,看向霍石安道:“你陪大家说话,我去盛饭。”
“我和你一起。”
霍石安起身道:“他们又不是外人,哪用得着我陪?”
马汉道:“就是,嫂子,我们可不是外人。”
刘栓起身道:“嫂子,我们也去端菜。”
几人说着都站了起来。
霍石安没好气道:“灶房站不下那么多人,你们就不要添乱了,老实坐着吧。”
“行行行,我们坐着。”
几人又坐了下来。
霍石安跟着苏婉来到灶房道:“我来盛卤菜。”
“行,都用大盘子盛,省的不够吃的。”
“好!”
男人盛卤菜时,苏婉打开锅盖,将馒头拿了出来,放进了笸箩里,只留一个。
然后挖了一点辣椒酱递给男人道:“卤菜配辣酱,会更加好吃,但你不要多吃,酒也不要多喝。”
霍石安:“我知道了。”
他顿了顿道:“媳妇,委屈你了。”
苏婉知道他说的是,自己没法和他们一起吃饭的事。
“我不委屈,他们难得来一趟,你好好招待他们,让大家都吃好喝好。”
霍石安点了点头。
两人来回三趟,总算是把馒头、菜全都端进了正堂。
“都是些粗茶淡饭,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你们海涵。”
马汉连忙摆手。
“嫂子这话说得太客气了,我们过年吃得都没这好。”
刘栓盯着桌上的菜直咽口水。
“嫂子,让您费心了,这卤菜可真香。”
“你们吃,我就在灶房,有事唤我。”苏婉转身走出堂屋,顺手替他们关上了门。
霍石安看媳妇出去了,望向几人道:“傻愣着干什么,不饿吗?”
五人闻言笑了,有人伸手去拿馒头,有人拿起筷子就去夹卤肉。
“这卤菜真是绝了,比咱们常吃的那家卤菜还要好吃,老大好福气。”
“可不是,真是什么好事都让老大赶上了,大嫂看着就是个贤惠的,挺着肚子还给咱们准备了这么多菜。”
马娘娘咽下嘴里的食物道:“老大,好好对老大,你要是敢欺负她,我们兄弟们可不依。”
霍石安笑道:“你们大嫂可是要和我共度一生之人,我能对她不好嘛!”
孙武这时候突然来了一句:“疼媳妇的才是好男人。”
一句话倒是将几人都说笑了。
“老大,听马娘娘说你的伤已经完全愈合了?”
霍石安‘嗯’了一声。
“让我们瞧瞧。”
“伤疤有什么好瞧的。”
“不瞧上一眼,我们都不安心。”
霍石安见刘栓几人认真地看着自己,扒开衣服,露出了胸口处的伤。
刘栓四人望着那条如蜈蚣似的疤,都沉默了,这次真是差一点,他们老大就没了。
白六则是握紧了手里的筷子。
霍石安看气氛突然有些沉重,急忙穿好衣服道:“都这个表情干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都过去了。再说我这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有预感我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马娘娘笑了;“老大发达了,可别忘了我们兄弟。”
霍石安拍着兄弟保证道:“那是自然,祝我们兄弟都能步步高升,光宗耀祖,来咱们喝一个。”
一碗酒下肚,气氛又重新欢快了起来。
霍石安看着狼吞虎咽的几人,拿起一馒头慢慢吃了起来。
灶房内,苏婉坐在小板凳上,听着正堂内,时不时传来的争执声、笑骂声,划拳声笑了。
她是由衷地替霍石安感到高兴。
在军营中能有这么几个以命相托的好兄弟,很是难得。上次霍石安受重伤,要不是这几个兄弟拼死护着他,又第一时间将他送到方弘那里,他恐等不到自己赶到。
知道堂屋里没那么快结束,苏婉起身掀开了锅盖。
锅里还剩一大碗的卤汤,外加几块猪肝、五花肉和一些卤菜,她拿出一个干净的粗瓷大盆,把卤汤和卤菜全都盛了出来,放进碗柜里收好,留着明天吃。
接着,她舀了一些水将大铁锅刷洗得干干净净,然后添满水,往灶膛里塞了几根粗木柴。
一会儿后,锅里的水就沸腾了。
苏婉舀了一些出来兑成温水,洗漱过后,拿了一瓦罐放在小火炉上,煮了一瓦罐的醒酒汤,然后重新兑了一盆温水,把脚泡进去,从怀里掏出医书,就着灶膛明亮的火光,专心致志地看了起来。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了。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亥时末,堂屋的门终于开了。
苏婉立刻收起医书,提着早就备好的灯笼,走出了灶房。
与此同时刘栓几个人互相搀扶着,从堂屋内走了出来。
苏婉看着他们,温声问:“我煮了醒酒汤,要不要来一碗?”
马汉:“多谢大嫂,不过我们都没醉,就不喝了。”
刘栓笑着道:“放心吧,大嫂,我们喝得都不多,清醒得很!”
几人不愿意喝,苏婉也没勉强:“行吧,天黑,你们路上慢点。”
“好嘞,嫂子,今日多谢款待,我们走了!”
苏婉看着往外走的几人把手里的灯笼递给霍石安道:“相公,你去送送大家吧。”
霍石安“嗯”了一声,接过灯笼道:“外面冷,风又大,你就不要出来了。我把他们送出巷子,很快就回。”
苏婉温顺道:“好。”
目送几人出了院门,苏婉转身走进堂屋,就见桌子上所有的碗、盘都干干净净的,连卤汁都被他们蘸干净了,装馒头的笸箩和酒坛都是空的。
不得不说,这几人还真能吃,也不知道他们吃饱没有,看来下次要再多准备两三个菜了。
苏婉动作麻利地把所有的碗筷、盘子摞在一起,端到灶房,全部放进了温水里,又抓了一大把艾灰放进去,清洗了起来。
与此同时,青石巷的巷口。
白六故意放慢脚步,落在了最后面。看前面四人勾肩搭背走远了,他转头看向霍石安压低声音道:“老大,丁千户乞休批复,最短三日,最迟五日就会送达军中。”
霍石安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你若想争百户的位置,最好这两日就回军营点卯。”
霍石安:“好,我明日一早就去营盘点卯。”
他压低声音问:“陈百户这次能不能上去?”
陈百户要是能顺理成章升为千户,那他手底下这个百户的位置,他拿下的胜算就大多了。
“能,朝廷的批文会随着丁千户的批复一起下来。”
霍石安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高兴道:“好,只要他上去了,我晋升百户的事就好办了。”
他说完,看白六欲言又止的,挑了挑眉道:“有什么话就说,跟我还吞吞吐吐的?”
白六不再犹豫:“老大,如果我升为了千户,或者是卫指挥使……你愿不愿意来我的麾下?”
霍石安微微一惊。
千户?卫指挥使?这小子竟能连跳好几级?看来他的背景比自己想的还要深厚。
虽惊讶,但他反应很快,哈哈大笑着一把揽住白六的肩膀。
“还有这种好事?愿意,我当然愿意!不愿意那不成傻子了嘛!”
他随即压低声音道:“这是你爹娘给你的补偿?”
白六点了点头。
霍石安摸了摸下巴好奇问:“你二哥那边怎么说?”
白六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禁足三个月,而且这三个月内,不得参加家族的任何事情,而且他之前看好的那门极好的亲事,也黄了。”
霍石安看向白六直接问:“伤筋动骨了吗?”
白六“嗯”了一声:“经此一事,他和我一样,彻底成了家族的边缘人物。我爹不会再重用他了。”
霍石安忍不住啧啧两声。
“那这处罚挺狠啊!”
白六看着霍石安笑道:“这都是你教得好,要不然我爹绝不会处罚得这么重。”
白六自嘲地笑了笑:“说实话,这结果刚出来的时候,连我都吃了一惊,第一次感觉到,原来我爹娘也不是完全不在乎我。”
霍石安宽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白六收拾好自己的心情道:“老大,我回去了。”
霍石安将灯笼递给了他:“路上注意安全。”
白六点点头,提着灯笼,快步朝马汉几人追去。
霍石安看五人汇合了,这才转身回家。他将院门关好闩上,走进堂屋,见苏婉正弯着腰,拿着笤帚清扫地上的残渣,几步走到她的身边,从她手里接过笤帚道:“我来。”
苏婉也没有和他抢问:“他们回去了?”
“嗯。”
霍石安将把地上的碎屑扫到一起。
“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歇着。我把堂屋清扫干净,洗漱过后就回屋。”
苏婉:“好,锅里有热水。”
“知道了。”
苏婉转身回了东屋。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不旺,光线有些昏黄,苏婉慢慢走到桌边坐下,取下头上的发簪,挽起的头发立刻散了下来,披在了肩头。
她拿起木梳,从头到尾通了一遍头发,这才脱去外衣,掀开被子上了床,将热乎乎的汤婆子踢到了脚边。
一会儿后,霍石安推门走了进来。
苏婉轻声提醒道:“把门窗都关严实,半夜应会下雨。”
“好。”
霍石安插好门栓,关好窗户,确定雨水进不来,走到床边,吹灭了油灯。
屋里顿时暗了下来。
霍石安脱了棉袄,掀开被子钻了进来,伸手将媳妇抱进了怀里,温声道:“咱们的孩子睡了吗?”
苏婉:“睡了。”
“睡了。”
苏婉靠在他胸前,轻声道:“也许是没有听到你的声音,他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睡。”
霍石安有些惊奇:“真的?”
苏婉‘嗯’了一声。
霍石安将手放在她的肚子上,低声道:“明晚我再给他读书。”
苏婉:“好呀!”
她说着将身子往他怀里靠了靠。
黑暗中,霍石安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媳妇,我打算明日就回营盘点卯。”
苏婉微微一惊,侧头看他:“这么突然?”(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