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军大营之内,传旨内侍离去许久,高俅手持锦袋,静静伫立帐中。
待独处无人,他方才取出那半枚寒梅玉佩与御笔绢帛密敕,细细端详。
看清其中承诺的那一刻,高俅心底悬了许久的巨石,终于落地,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心中感慨万千,自己这位官家,待他当真至诚至真,恩宠信任,无可挑剔。
可转念一想,他又暗自失笑,自觉此番行事多少有些矫情绿茶。
明明圣眷深厚,君臣相得,他却依旧暗自惴惴、心生顾虑,还要逼着天子亲手写下密敕、剖玉为誓,来安自己的心。
正自心绪翻涌间,帐帘轻挑,脚步声急促传来。
种师道与王厚二人待内侍一出营门,便即刻联袂入大帐,目光齐刷刷落在高俅身上,神色急切。
他们清楚此番全盘谋划,知晓太尉赌上了身家名节、一世清誉,只为诱敌破局。此
刻最是迫切想要知晓,宫中圣旨到底是何说法,官家态度究竟如何。
看着两人着急的模样,高俅心里一暖,起身道,“这西军以后就拜托两位了。”
种师道闻言面色一紧,当即拱手正色道:
“太尉!某即刻上书汴梁,向官家陈明一切原委!
让朝野上下皆知,那些流言蜚语不过夏人挑拨离间之计,太尉所作所为,
皆是为大宋江山、为西军将士、为平定河西大局,绝非旁人弹劾的那般模样!”
王厚亦紧随其后,语气恳切坚定:“末将愿一同上书,联名保太尉!誓死为太尉证清白!”
见二人这般急切模样,高俅不禁失笑,抬手安抚二人:“二位这是做什么?
难不成还真盼着我被朝廷免职召回?”
他收敛笑意,缓缓解释:“官家已然阅尽我密信,应允我等将计就计的谋划。
只是这出戏要真,我身为当事之人,自然不便再高调主事、抛头露面。
接下来这段时日,营中诸事、前线调度,便要辛苦二位代为坐镇主持。”
二人闻言,悬着的心骤然落地,齐齐松了一口长气,脸上的焦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振奋与激动。
心结尽去,高俅迈步径直走到案前舆图之前。
目光牢牢锁住图上一处被特意标注得极为醒目的地形,三岔塬。
自石门峡北口往北十余里便是三岔塬,三道黄土塬梁在此交汇,塬顶平旷开阔,足够数万铁骑驰骋,正是察哥一心想要的野战之地。
塬的东西两侧各有一道幽深冲沟,沟壁陡峭,足以藏下重兵。
北侧塬嘴,是察哥领兵南下的必经之路。
察哥由北而来,目光只会盯住南边那座看似仓促修筑、守备薄弱的宋军大营,很难留意塬沿沟壑之内埋伏的人马。
一旦西夏全军踏上塬顶,东西沟内伏兵便同时杀出,横向冲击,割裂西夏铁骑阵列。
再遣轻骑潜伏北侧长沟,待到时机成熟,直扑塬嘴,断其后路。
此地便是他们选定的决战之所。
昔日好水川,是大宋的伤痛;今日三岔塬,要成为西夏主力的埋骨之地。
只要这一战能歼灭察哥麾下最后的精锐,宋军便可直取灵州。
而现在,只要传出宋军君臣不和,宋军上下军心浮动的话,那么一直龟缩避战的察哥定然会率军攻击。
待他全军尽数踏入三岔塬平坦顶面、主力完全入局之时,
东西两道深沟中的伏兵即刻齐出,两翼横击,直接斩断西夏铁骑的冲锋阵列,将其大军分割截断。
关门锁道,四面合围。
这数万西夏精锐,插翅难飞。
一切准备就绪,只待汴梁城中的鱼儿咬钩。
东京汴梁,城南僻静街口,一间新开不久的典铺静立市井之间。
铺面古朴低调,门庭不喧,往来皆是寻常百姓,正是一品堂藏在闹市中的隐秘据点。
巳时过半,一名青衣丫鬟立于典铺门前。
她身姿恭谨,神色带着几分寻常小家妇人的焦灼,抬眼左右细扫街巷,确认无人尾随、没人驻足窥探后,才垂首敛步,轻身走入铺内。
门前伺候的伙计见是妇人典当,连忙上前躬身问话:“小娘子可是当物?还是来赎取旧当?”
丫鬟眉眼微蹙,带出一脸真切的愁苦,抬手拢了拢衣襟,声音轻细偏弱,一副寻常仆妇模样:
“家中稚子高热沉疴,急需药钱救命。
小妇人别无长物,只剩一支陪嫁簪子,想来活当些许碎银,救孩童性命。”
说罢,她小心翼翼取出一方素布,层层展开,露出一支制式精巧的银簪,双手捧着递到柜台之上,。
柜台后的掌眼老者便是此地潜伏的一品堂夜犴。
他抬眸扫了女子一眼,不动声色接过银簪,掂量成色,对着天光细细打量。
片刻后,老者缓缓开口,语态老成公允:“娘子这支簪,银料足、手工细,是正经好物。
老规矩,分活当、死当。
活当留期计息,到期可取回原物;死当一次性作价,银货两讫,永不赎回。
你要哪般?”
女子垂眸轻叹,语气带着不舍与无奈:“求掌柜活当。
此乃娘家唯一念想,待月钱下发、家境稍缓,我必第一时间来赎。”
“既如此,随我入内堂登记立契。”
夜犴颔首,放下簪子,拂袖转身,看似要带她办理当契手续,实则引着她避开铺面耳目,走入隔绝市井的内堂。
一入内堂,门关、帘落。
方才满脸愁苦的丫鬟瞬间敛去所有柔弱姿态,神色肃然,腰背微躬,行了一品堂暗谍专属的隐秘礼,声压压得极低,气息沉稳,再无软态:
“夜犴在上,一品堂沙鸮,归巢禀报。”
这看似寻常的城南典铺,正是西夏一品堂扎根汴梁的核心情报据点。
而这名唤作沙鸮的女子,凭借一手精妙针线活,蛰伏于朝中官员府邸为婢,藏于权贵身侧,悄然刺探朝堂机密。
夜犴瞬间褪去掌柜的温和市侩,眉头微敛,身子微微前倾,紧绷审慎,压低声音:
“近日皇城司排查极严,处处布有暗线。
你沿途可有迁延、可有被人盯梢尾随?”
沙鸮垂首低答:“属下知晓利害,来时刻意绕转三四条僻巷,往复折返探查,确认无尾随之人、无暗探盯守,方才入铺,绝无破绽。”
夜犴微微颔首,神色稍缓,目光锐利看向她:“此番归巢,探得何等机要?”
沙鸮抬眼,沉声禀报近日侦得的朝堂动静:
“属下近日伺候主母梳洗裁衣,于内堂闲叙中窃得消息,朝中已有言官听闻西疆风声,
近日便要递折上奏,弹劾西军太尉高俅。”
此言入耳,夜犴双目骤然一亮,眼底闪过浓烈的振奋之色,低声沉吟:
“果然有风言奏对、朝堂诘责之事。
一品承旨此前预判的大宋君臣嫌隙、边将遭疑的局面,果真应验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