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汝等欲博声名乎

    大宋台谏之权,冠绝历朝。

    太祖太庙立有誓碑,明文垂训: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

    由此造就了一代风骨卓然的台谏群体。

    台谏官品阶往往不高,多为六七品清流,却独享“天子耳目”之名,手握风闻奏事的至高权柄。

    可弹劾宰辅重臣,可当面诤谏龙颜,不受百官掣肘。

    更有一条不成文的铁规:台谏封章奏事,无需关白御史中丞,无需上官首肯。

    但凡听闻弊政、窥见奸佞,便可直达御前,封章即奏,独立行事。

    宋人崇文抑武,士大夫皆以“以天下为己任”为毕生道义。

    范仲淹一句“不得为宰相,必为谏官”,便是整个士林的共识与执念。

    能以一身风骨,舍身抨击奸邪、匡扶朝政,便能誉满士林、名传天下。

    纵使因此被贬外放,非但不是祸事,反而是无上清名,被朝野敬重、被后世称颂。

    久而久之,台谏之风愈发凌厉,尤其仁宗、英宗两朝,气焰最盛,屡屡联手罢黜宰辅,制衡朝堂权柄。

    这就是宋朝台谏官员一直很牛逼的原因,发展到后期,有点像后世的键盘侠了,躲在网络背后,张嘴就喷,反正你又抓不到我。

    对于台谏官员来说,反正你又杀不得打不得我,无非就是贬官还能让我在士大夫中出名,出了名就有流量,有流量日子也好过......

    当然了这种制度的初衷那肯定是为了替皇帝更好的监察百官了,那熟悉历史的人肯定都知道,总有那么一撮人,喜欢钻制度的空子。

    新旧两党党争的时候,台谏变成了两党用来互相攻讦的工具,今天你弹劾我一个,明天我就能弹劾你一个。

    当然了也不是一直都这么牛逼的,正史上蔡京上位后,就开始开始打压台谏。

    不听话的言官直接被外放、贬逐。

    只是这会因为高俅的出现,蔡京还没有掌权。

    高惟岳就是此次弹劾高俅的带头大哥,你说说都姓高,何必呢?

    必须弹劾,不然外人还传出来自己个高俅是什么亲戚关系呢。

    此番发难,更非朝中权相授意。

    此时曾布、蔡京二人的全部心思,都放在倾轧老臣范纯礼身上,正忙着罗织罪名、步步施压,和高俅还处在蜜月期。

    以至于当高惟岳骤然决意弹劾、风声传开时,连老谋深算的蔡京都面露错愕,

    撞见李格非探究的目光,只是悄悄摇头示意,摆明此事与自己毫无干系。

    这场震动朝堂的弹劾,缘起于汴梁一城风月、一段笔墨知己。

    高惟岳身为清流文人,素来不慕声色犬马,唯独痴迷书画笔墨,闲暇时日最爱流连城中画肆、碑帖铺子,淘览名家真迹、品鉴山水章法。

    汴梁市井繁盛,画肆林立,藏着无数民间雅士与传世墨宝,也是他常年落脚散心之地。

    数月之前,他如常去往常去的那家临街画肆,挑拣古画碑帖时,偶遇了一名气质温婉的关西女子。

    女子身姿窈窕,眉眼清雅,不似寻常市井妇人,一身素衣落落大方,立于画案前细细品鉴山水卷轴,沉静脱俗。

    起初高惟岳只当是寻常爱画女子,并未放在心上。

    可几句闲谈过后,他当即心中震动。

    寻常女子多喜花鸟仕女、艳丽丹青,此女却独爱北宋山水,尤通郭熙笔法。

    谈及郭熙《林泉高致》,从“三远法”的山水章法,到“可行、可望、可居、可游”的画道真谛,娓娓道来、句句通透,见解远超寻常文人。

    高惟岳半生浸淫书画,朝堂之上尽是尔虞我诈、官场应酬,从未遇过这般与自己心意相通、雅趣契合的知己。

    世人皆道他身为台谏,冷面刚硬、不近人情,可私下里,他终究是偏爱风雅、心怀热忱的文人。

    自此往后,高惟岳但凡公务落幕、得空闲暇,便日日奔赴画肆。

    二人围炉煮雪、焚香挂画,抚琴品墨、闲谈古今。

    不谈官场利弊,不问朝堂纷争,只论笔墨山水、诗画雅韵。

    高惟岳已过中年,沉浮宦海,见惯了人心险恶、朝堂倾轧,早已觉世间无味、知音难觅。

    却偏偏在这市井画肆之中,遇得一位懂他笔墨、知他心境的红颜知己。

    这份纯粹的相知相惜,让他深陷其中,由衷感慨,中年漂泊,终遇知音,此生无憾。

    温存雅致的日子持续数月,直至近日,画风骤变。

    高惟岳数次赴约,画肆之中再无那道素衣身影。

    他心下诧异,几番询问画肆掌柜,才得知女子因故要即刻启程,返回关西陕西路故里。

    他匆忙寻去送别,却见往日温婉从容的女子,此刻双目泛红、泪痕未干,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苦与惊惧,似有万般难言之隐,却迟迟不肯开口。

    高惟岳心生不忍,反复温言劝慰,再三追问缘由。

    女子终究抵不住心绪积压,含泪道出了自己的身世困境。

    关西近来因西军备战,徭役繁重、民不聊生。

    高俅坐镇西疆,大肆征调民夫输送粮草、修缮工事,严苛至极。

    她家中有数位兄长,明明已然按律缴纳免役钱,本该免于徭役,却依旧被官府强行抓丁,远赴边关服役,生死未卜。

    更让她绝望的是,乡中流言四起,皆说西军太尉高俅性情好色、权重欺民。

    其父惶恐至极,生怕家中再遭祸事,竟动了念头,想要将她送入西军大营,献予高俅为妾,以此攀附权贵、保全族人,换家人平安。

    说到此处,女子泪落如雨,声音哽咽,字字泣血:

    “与高公子围炉品画、论墨谈雅的时日,是小女子此生最欢愉、最干净的光景。

    只恨生逢乱世,身如浮萍,命不由己。”

    高惟岳听得心口骤紧,怒意翻涌。

    他当即亮明身份,正色道:“某乃当朝侍御史,执掌风闻奏事、监察百官。

    你且安心,此事有我,必可为你斡旋,保你阖家平安,断不会让你受此屈辱。”

    女子闻言,眼中骤然亮起一丝微光,急切问道:

    “公子也姓高?莫非与西军高太尉是同族?若是如此,奴家一家便有救了!”

    这话瞬间刺痛了高惟岳。

    他素来清高自守,最厌旁人将自己与一介粗鄙武夫相提并论,

    更耻于和这种传闻欺民、权重震主的武将攀亲。

    他当即面露不悦,断然摇头:“某虽姓高,却与那高俅毫无瓜葛!

    彼乃粗鄙武夫、贪功擅权、罔顾民情,我清流士子,不屑与之为伍!”

    话音落下,女子眼中唯一的光亮瞬间熄灭,脸色刹那惨白,眼底彻底布满绝望。

    她缓缓垂首,声音凄苦无力:“原来并非同族……也罢。

    如今关西军民尽知,西军之中只知有高太尉,不知有朝廷,不知有官家。

    他在边关一手遮天,权势滔天,谁人能拦,谁人敢管?

    小女子命数如此,不敢再劳烦公子,徒惹祸端。”

    一句“只知高俅,不知朝廷”,如惊雷炸响在高惟岳心头。

    他本就秉持清流道义、以天下为己任,最恨武将权重、私蓄军心、欺压百姓。

    此刻听闻知己遭此无妄之灾,又见边关乱象、权臣跋扈,满腔文人风骨、谏臣血性尽数被点燃。

    在他看来,高俅坐镇西疆,空耗国库,如今更是苛役百姓、擅权跋扈,使得边军无君、民间疾苦,妥妥的社稷大患、朝堂奸佞!

    这一刻的高惟岳,彻底上头。

    既有护惜知己的私念,更有肃清朝纲、博取清名的公心,二者交织,让他再无迟疑。

    他当即转身离去,连夜召集平日里交好的一众台谏同僚。

    开口就是,“汝等欲博声名乎?”

    想出名不,想了就跟我一起弹劾高俅......(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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