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眉头微挑:“哦?如今我们刻意营造撤军假象,若是主动出兵,会不会惊动察哥,叫他疑心?”
种师道抬手指向石门峡外围散落的蕃部小帐,还有四处游走的西夏哨骑,缓缓说道:
“察哥此刻紧盯中军,认定我军打算悄悄退往平夏城。
我们偏要反其道而行,遣一支精骑出营,扫荡周边蕃帐,搜捕夏军斥候。”
王厚略一思索,当即懂了用意,缓缓点头。
“这一手好算计。在察哥眼里,大军准备撤退之前,清掉外围耳目,乃是常理。
他只会判定,这是大军撤兵前,扫清前路,防止斥候尾随窥探,绝不会想到是刻意诱他出战。”
当即传下命令,挑选两千精锐骑兵,披甲衔枚,自营门悄悄开出。
一连数日宋军突然一反常态,派出精骑奔出石门峡,沿着山路边行进。
遇见依附西夏的蕃部小帐便驱离、搜查,但凡撞见单独游动的西夏斥候,便是就地击溃。
山间的西夏哨卒猝不及防,不少人还没来得及飞马回报,便被这支宋骑截住。
侥幸脱身的几人,慌不择路奔回察哥的中军,满身冷汗闯入大帐。
“晋王!不好!宋军派出数支骑兵,正在外围扫荡蕃帐,搜捕咱们的斥候!像是在寻找我军主力。”
察哥猛地起身,大步走到舆图之前,手指悬在石门峡一带的山川线条上,心中飞快掂量。
先前他反复犹疑,一直在猜宋军究竟会不会撤退,这一切会不会是预先布下的圈套。
可如今宋军遣骑扫荡外围哨探,这一举动刚好印证了他心中猜想:
大军预备后撤之时,必先清掉沿路耳目,免得撤退动向被斥候源源不断传回。
若是没有一品堂从汴京送来的密报,他反倒会以为宋军打算继续西进,主动寻觅大夏主力决战。
在他想来,王厚本就是西军宿将,熟知边地进退之法,这般处置合情合理。
只是他们尚不清楚,宋廷朝堂里里外外的动静,早已被一品堂细作探摸得明明白白。
察哥抬眼,目光沉沉投向石门峡那片连绵营寨,冷声开口:
“宋军既在清道,想来拔营就在这一两日。
传令全军,收拢阵型,做好冲锋准备。
密切盯住中军,只要宋人大队一动,即刻全线杀出!”
帐外传令骑士领命,策马分头奔向各处伏营。
山谷密林之内,西夏数万甲士悄然整备鞍马,磨利兵刃,战马衔枚,只待哨骑传回宋军拔营的信号,便直冲石门峡中军。
中军帐后方的营地之内,高俅连日调度不休。
他心里清楚,西夏铁鹞子一旦冲锋起来,势如奔雷,马虎不得。
他本就惜命,断不会立于危墙之下。
一面悄悄将居所移至后方安全营帐,一面传令凌振,调配配重砲布设阵地,砲口方向刚好护住这一处寝帐。
营内空地层层布设拒马,深挖壕沟、埋设陷马坑,一道道障碍接连排布,用来迟滞骑兵冲击。
大营里的将士心里却满是疑惑。
明诏已经宣读,高俅被免去主帅官职,可各路经略、大将,依旧事事遵从他的调遣。
明面上是王厚掌帅,实则调度号令,依旧出自高俅。
众人尚在暗自揣度,偏生有个不知轻重的人撞了上来。
马小兵,是随吴靖芳一同西行的小内侍。
吴靖芳与冯世宁遵照高俅密令,外出到前沿督促士卒开挖壕沟,防备西夏人夜袭偷营,便将他留在大营,负责简单记录文书。
马小兵入宫时日尚浅,粗识几字,才被挑来随行。
自打入了西军大营,将士见他是天子身边内侍,路过都依礼行礼。
这般礼遇,叫他残缺的心灵得到了极大的慰藉,心中虚荣心暴涨。
他眼见高俅顶着罪臣的名头,依旧居于上好营帐,日日发号施令,全然没有待罪之人该有的惶恐恭谨,心中便生出不满。
他径直走到高俅面前,昂首挺胸,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威严:
“罪臣之身,安敢过问军事!”
高俅一时愣住,抬眼瞧他,随口反问:“你是谁?”
“某乃内侍高班马小兵,随吴大内前来勘验西军!”
高俅听得气笑了。
区区从九品小内侍,也敢在自己面前这般耀武扬威。
演戏是演给西夏细作、朝堂百官看的,可不是给这等小人拿来博取威风、找寻存在感的。
他嘴角微挑,淡淡开口:“我还未曾亲眼见过太监究竟是何等模样。”
转头看向身侧亲兵,扬声问道:“你们谁见过,太监是如何小解的?”
周遭亲兵轰然大笑。
哄笑声扑面而来,马小兵只觉颜面尽失,当即伸手指向高俅,厉声放话,待吴靖芳归来,必要参劾治罪。
高俅面色缓缓沉下:“你很讨厌我?”
马小兵身子微微一颤,强撑底气:“你已是戴罪之身,侮辱天子使者,罪责难逃!”
高俅轻轻摇头,他从前不曾认得此人,更谈不上什么私人私怨。
果然啊,果然人与人之间的憎恶,根本就不需要什么矛盾和过节。
不过以他如今的身份,这马小兵本不配与他起争执。
可此风绝不可长。
小人本性,畏威不畏德。
高俅目光扫向左右亲兵,冷声道:“把他裤子扒了,让大伙瞧瞧,太监到底有何不一样。”
亲兵闻言,跨步上前。
马小兵脸色煞白,连连后退,厉声尖叫呵斥,可哪里拦得住几名健壮军士。
高俅目光扫过挣扎叫嚷的马小兵,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的李助,面色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一会将这人扒光,扔到雪地之中。
等冻绝了气息,剁碎,拿去喂猪。”
李助心头猛地一凛。
追随高俅许久,他见过太尉运筹谋划,见过他从容调度将士,见过他善待吐蕃降卒,却从未见过他下达这般酷烈的命令。
他心里明白,这内侍是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近日汴京传来李清照长跪登闻鼓的消息,太尉心底本就憋着一股郁气,此刻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人当众冒犯,怒火彻底翻涌上来。
周遭亲兵、帐下侍从全都噤声,方才哄笑之声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寒风掠过营帐,只余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心中都记下了这一幕:莫看太尉平日里从容,一旦被人冒犯,雷霆之怒,自有重罚相待。
马小兵腿一软,扑通跌坐在地,方才那股昂然傲气荡然无存,浑身发抖,口中连连哭喊求饶。
却被李助如同拎小鸡一般的拎走。
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高俅胸中那股暴怒陡然褪去,只余下一阵意兴阑珊。
他侧过头,对身侧的公孙胜缓缓开口: “等吴靖芳回来,你替我向他解释方才之事。
另外,备一份赏赐,一并交给他。”
公孙胜微微颔首应下:“太尉放心,属下知晓该如何言说。”
帐外风雪呼啸,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慢慢散去。
高俅缓步走到帐口,抬眼望向石门峡两侧沉沉群山。
方才这一出闹剧,不过是大战前夕一点无谓的波澜。
眼下察哥大军伏于山间,真正的杀局,就要到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