塬坡高处，察哥目光死死盯着厮杀的前沿。
眼见先锋虽在巨马之前折损不少人马，却已经咬住宋军前阵，营栅后的宋军被压得抬不起头，盾阵不断向后缓缓回缩。
风雪之中，宋人的抵抗看着勉强支撑，已然快要到崩解的临界点。
察哥攥紧夏国剑，甲胄上落满积雪，他不再等候侧翼试探，扬声对着身侧掌旗官高声传令。
“鸣鼓！举大红旗！主力压上！”
沉重牛皮战鼓咚咚擂响，鼓声穿透呼啸风雪，传遍整片三岔塬。
塬上等候已久的万余西夏主力骑兵一齐催动坐骑，漫山遍野的甲光在灰白天光下连成一片铁色汪洋。
战马踏碎积雪，洪流般顺着塬坡滚滚向下，铺天盖地直扑石门峡宋营。
谷底厮杀的夏军先锋听见本军主力出战的鼓音，齐声呐喊，攻势陡然再涨。
巨马防线终于被合力劈开一道缺口，大批西夏骑兵蜂拥而入，马蹄踏进宋营腹地。
骑兵马刀横扫，营中帆布大帐的绳索应声断裂，粗麻布篷布轰然塌落，木柱折断脆响不绝。
一座座帐篷被战马冲撞、挑翻，帐内堆积的干粮布袋、皮囊军械四散滚落，米面混着积雪撒了一地。
一名夏军骑士纵马掠过，手中环刀一挥，将一名正抱起甲胄奔逃的宋兵后背划开长长的创口，士卒踉跄扑倒在冻地上，积雪瞬间浸透暗红。
两名宋军长枪手背靠背死守，长矛接连刺倒两匹冲来的战马，可后续夏骑策马而至，马蹄狠狠踏落，将长枪踩折，环刀劈下，盾片碎裂飞溅。
负责看管辎重的伙夫来不及取兵器，抱着铁锅躲闪，被疾驰而过的夏骑马鞍上伸出的骨朵重重砸中肩头，人顺势滚进翻倒的帐篷残骸之中。
夏骑四散开来，在营中纵横驰骋，追着溃散的宋军士卒砍杀。
呼喊、惨叫、战马嘶鸣搅在风雪里，一座座营帐接连倾覆。
到处是嘶吼、马嘶、兵刃撞击的乱响，整座前营已然陷入滔天混乱。
西夏骑兵分成数股，顺着营内通道向内冲杀，向着中军方向挤压。
“再向前！再向前，踏破宋军中军！杀光宋狗。”
带队的夏族将官高声嘶吼，战马踏碎散落的粮袋，白蒙蒙面粉扬起，混着漫天飞雪，遮蔽视线。
西夏骑士一路向内突进，本以为可以一鼓荡平宋军，可转过连片倒塌的帐幕，迎面赫然撞上宋军中军严整的阵形。
刘法身披铁甲，立于阵后高处，高声传令。
盾手齐齐跨步上前，厚重的步盾层层相接，筑起一圈盾墙。
长枪兵从盾隙之间探出矛尖，寒光林立。
在圆盾阵的正前方，士卒早已抛撒下大片铁蒺藜，尖刺朝上，半埋在积雪之下，灰白雪层掩盖着黑铁锋芒，肉眼仓促之间极难分辨。
盾阵之后，一排排神臂弩手半蹲着地，奋力张弦上箭，弩机咬合的咔咔声响，压过周遭厮杀的喧嚣。
当先冲来的一队夏骑，只顾催马疾奔。
奔至阵前数十步，最前面几匹战马骤然踏中铁蒺藜。
铁刺狠狠扎破马蹄角质，直透血肉。战马剧痛，猛然人立而起，凄厉嘶鸣，马背上骑士猝不及防，重重摔落冻土。
后面的骑队收势不及，接连冲撞，人马挤作一团。
“放！”
刘法一声令下，漫天弩矢破空疾射，狠狠泼向受阻的夏骑。
前排战马接连中弩，轰然仆倒，骑手翻滚坠地。
后续骑兵或是避让地上铁蒺藜，或是躲避弩箭，骑阵的冲势顿时大乱。
一轮射毕，弩手不停换手填矢，第二轮攒射转瞬即至。
汹涌的夏骑冲锋，被铁蒺藜与盾弩大阵硬生生拦停在中军之前。
领前军的西夏大将见骑兵接连受挫，阵前尸马堆积，眼中凶光暴涨。
他不再一味驱使骑兵硬冲，高声向左右传令。
“下马！步卒上前，清除地上铁刺！
骑兵在后待命，等清出通路，再一齐踏阵！”
数百名夏军步卒提刀持盾，从骑队之间冲出，弓手在后方举弓掩护。
他们弯腰踏雪，或是用刀斧刨挖冻土，或是捡起木杆扒扫积雪，将一枚枚铁蒺藜拨向两侧。
宋军营中的神臂弩不停射击，箭矢不断落在这群清障的夏兵身上，不时有人中箭倒地，可后面的人立刻补上空位，埋头继续清理障碍。
其余夏骑或是勒马列于后方静候时机，或是分兵向营寨两侧迂回。
偌大的宋军营寨之内，到处都有西夏骑士驰骋，刀光在风雪里忽明忽暗，厮杀的呐喊四面回荡。
而在中军大阵后方，更远处的后军阵地，早已悄然列阵完毕。
高俅策马而出，一众武将左右簇拥，目光沉沉望向远处惨烈的厮杀。
身侧韩世忠一身锃亮具装战甲，厚重甲片裹住全身，手中长刀斜垂，寒气迫人。
他身后，五百身披同型具装的精锐静立，战马都裹上护甲，人马皆敛声不动。
东西两道沟谷之中，整装待发的宋军伏兵将士早已血脉贲张，数次有部将上前请命出阵，尽数被王厚，种师道按住。
王厚与种师道虽分守两处，心中却有着同样的默契，西夏的铁鹞子至今未曾现身，后面的步兵大队人马还没冲上来；
此刻在营中厮杀的，仅仅是西夏轻骑擒生军，决战的杀招尚在对手手中，还不到时候。
阵前，刘法目光锐利，一边持续传令神臂弩轮番攒射，压住清理铁蒺藜的夏军步卒，一边指挥大阵缓缓后撤，退到预设的拒马沟之后。
“斩马刀队，随我垫后！”
灰蒙火光之下，西夏骑潮奔雷一般卷过铁蒺藜的残地。
方才清障的蕃卒刚将拦路的棘刺搬开，大队战马便踏过这片狼藉的土地，马速再提，长枪平举，马刀出鞘，呐喊震天，直扑宋军本阵。
列于阵前的神臂弩手依令快步往拒马沟撤去，弓弦暂歇。
西夏骑士远远望见宋军弩阵收束，皆以为敌兵锐气已竭，阵脚将溃，愈发狂奋，催马死冲，铁蹄踏起漫天黄土。
阵前，斩马刀士卒齐齐踏前一步。
一队队精锐应声列成横阵，双手攥紧阔刃长斩马刀，沉厚刀身并立，灰光漫卷，筑成一堵森寒刀墙。
他们双脚扎稳黄土，沉腰静立，目光只盯住迎面奔来的马群，专等夏骑冲破前道阻碍，便迎击这一轮决死冲锋。
孙安背负双柄重剑，手中横握斩马刀，肩背甲胄随呼吸微微起伏，不动如山。
石宝立在他身侧，劈风刀握在掌中，腰间流星锤垂落，铁链贴在甲片之上，只待近身便要出手。
二人一左一右，守在刀阵两翼。
马蹄声愈来愈近，大地震颤。
西夏骑队已经冲到数十步开外，马口中白气喷吐，骑枪如林，寒光晃眼，一股悍烈凶气扑面而来，眼看就要撞上宋军刀墙。（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