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佶在朝堂上意气风发,看着百官震惊模样,心中大快。
回转后宫内殿后屏退左右闲杂人等,只留王谦侍立,让他取来高俅托吴靖芳送回的那柄晋王察哥的夏国剑。
剑鞘鎏金为底,嵌着大块松石,纹路苍劲,是西夏王室的制式宝刃。
赵佶握住剑柄,缓缓拔鞘。
铮的一声清鸣,寒辉漫开。
他左手伸出两指,轻轻贴在雪亮剑身上缓缓抚过,屈指轻叩剑身。
金石振响沉厚绵长,硬而不脆,没有寻常兵刃的单薄脆音。
“好剑。” 他低声赞了一句。
殿宇空旷,案几尽数挪到侧边,留出一片空地。
赵佶持剑立身,踏步旋身,在殿中舞了起来。
并非沙场搏杀的狠厉路数,身姿流转,进退转折自有章法,起落之间倒是有模有样。
剑光随着身形起落,在殿内来回游走,松石剑鞘搁置在玉案之上,静静映着飞舞的人影。
舞到酣处收势,他稳稳立定,微微喘息,垂眸望着手中寒刃。
西夏晋王察哥随身佩剑!如今这虏酋遗物送入大内,真是大快人心。
王谦见天子收剑,连忙捧着锦帕快步上前,躬身垂首:
“官家好剑法!此乃西夏晋王随身宝剑,如今归于大内,正是大夏败亡之兆,是我大宋的祥瑞!”
赵佶接过锦帕擦了擦额角薄汗,听到王谦这么一说后,唇角向上一挑,眼尾微微舒展。
“备驾,往坤宁殿。朕也该将实情说与皇后知晓,也看一看桓儿。”
动身赴坤宁殿之际,赵佶吩咐王谦带上那柄夏国剑,打算将此物赐给赵桓。
在赵佶心中,对赵桓,更多是看重他嫡长子的名分。
赵桓随寡言的王皇后长于坤宁殿,不擅逢迎,亦无书画之才,在这位雅好艺文的天子眼中,少了几分心意相投的默契。
反观淑妃所生的赵楷,自幼机敏灵动,最合赵佶的文人脾性,若论偏爱,赵佶心中更喜赵楷。
一路思忖,辇舆落于坤宁殿阶前。
王谦掀开帘幕,赵佶抬步入殿。
殿内,王氏早已携京兆郡王赵桓在中堂迎候。
王皇后身着素色罗背子,钗饰简淡,素来恭俭。
见天子入内,她微微敛衽屈膝,行内廷常礼,神色沉静如水。
身侧的赵桓年方五岁,一身小亲王锦缎常服,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依着母后的样子躬身下拜。
举止恭谨,却存孩童本心,飞快抬眼瞥了赵佶一眼,便又立刻垂首,不敢久视。
殿内静了片刻,皇后轻声启口:“官家驾临坤宁殿。” 小赵桓跟着躬身,稚声请安:“臣参见陛下。”
赵佶眉梢微扬,径直走入殿中:“此间无外人,不必这般拘礼。”
落座之后,赵佶命王谦将那柄夏国剑取来。
“西军大捷,高俅领兵大破西夏主力,西夏晋王已经授首,这便是他随身佩剑,被我军缴获。”
他转头望向小赵桓,“桓儿乃朕嫡长,社稷之本。这柄剑赐你,要记住我大宋禁军的赫赫声威。”
小赵桓目光远远落在那柄夏国剑上,眼睫轻轻一颤,转瞬便移开目光,袖中双手暗暗抱拳。
心底只觉此剑光华慑人,心生喜爱,可他牢记母后平日教诲,兵器乃是杀伐凶器,不可贪慕。
纵然天子将剑赐下,他也不敢显露出欢喜表情,只恭谨垂首。
王皇后怔在原地,素净面容上那长久不变的沉静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此前朝野沸沸扬扬,台谏接连弹劾高俅,罢帅勘问的旨意传遍宫闱,身为皇后她心中一直悬着边地安危,也曾进言,却只换来一句后宫不得干政。
此刻听闻西军大破西夏、晋王察哥战死,一时竟失语片刻。
这般模样,恰合赵佶心意,心底那几分虚荣心尽数满足。
他暗自感慨,王皇后便是太过恪守旧规,终日神色端严,以中宫威仪自持,竟将嫡长子教得这般谨小慎微。
老实人素来不擅掩饰心绪。
往日波澜不惊的皇后,此刻面上难掩动容,落在赵佶眼中,反倒生出几分趣味。
片刻之后她才敛神,再度躬身:“官家运筹帷幄,西军将士用命,方能获此大捷,实乃大宋之福。”
话语依旧持重,只是声线微有起伏。
赵佶看着皇后难得动容的模样,心中快意更甚。
他抬手示意王谦,将那柄夏国剑捧上前,递到赵桓面前。
“此剑是西夏晋王察哥随身之物。
察哥在西疆征战多年,威慑诸蕃,如今兵败身死,宝剑归于我大宋。
今日赐你,不是让你舞剑嬉玩。
你是朕的嫡长子,当记住,这盛世安宁,不是笔墨丹青换来的,是前线将士以刀兵搏来。”
小赵桓抬眼,目光落在鎏金嵌松石的剑鞘上,眼睫不住颤动。
他意欲伸手,又硬生生按捺住,转头望向身侧的王皇后。
王皇后立在一旁,目光落在宝剑之上,轻声劝谏:
“官家,桓儿年纪尚幼,杀伐兵刃,恐不宜置于皇子居所。
何况此剑本是高俅献于官家之物,传闻夏国剑号称天下第一,这般名器,理当由陛下自持。”
听闻此言,赵佶面上喜色更盛。
他起身走到赵桓跟前,亲手从王谦手中接过这柄佩剑。
“此不过西夏晋王随身之物。
朕心之所向,乃是李乾顺的佩剑。” 他话音稍顿,意气飞扬,
“高俅与朕书信中言明,待西夏化为大宋一路,夏国剑、冷锻重甲、党项良马、白驼细毡、贺兰玉件,哪一样不归朕所有?”
赵佶亲手将剑递到赵桓手中,抬手摆了摆:“只令藏在殿中,教他时时警醒,并非让孩童随意把玩。
皇后不必这般拘谨。”
他敛了几分意气,看向皇后母子,缓缓道出内情:“今日前来,便是要同你母子说清。
先前贬斥高俅,乃是朕与他共设的苦肉之计,诱西夏人入彀。
满朝文武尽皆被瞒,宫中自然也不曾告知。”
王皇后听完官家这一席话,周身那股长久自持的沉静骤然裂开。
此前听闻西疆大捷、晋王授首,她已然心下震动;
此刻听罢官家道出苦肉之计,只觉惊骇莫名。
她怔怔望着赵佶,眸中满是难以置信。
往日所见的官家,多是埋首书画、品赏珍玩的模样。
她素来以为,天子虽天资风雅,于庙堂兵略终究疏淡,何曾想到,
官家胸中竟藏这般深沉心计,能与外臣合演苦肉大戏,瞒过满朝文武,设局诱敌,在西疆布下这样一场惊天大局。
心头翻涌,一时竟忘了言语。半晌才敛定心神,
屈膝微微一伏,由衷地说道:“原来…… 竟是这般。官家筹谋深远,妾不曾想到。
隐忍设策,虚实相济,以一场罢官的戏码诱虏入彀,于千里之外定边疆胜负。
这般胸藏丘壑、决胜帷幄的本事,妾心悦诚服。”
赵佶听着皇后这一番由衷赞叹,心中那股快意漫了上来。
她这皇后啊,平日里总是端持礼法,不苟言笑,这般看来,也是会说好听的话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