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仙儿一身辽国服制盛装立在滩头,珠翠垂摇,一出现在码头,登时攫住了岸边所有人的目光。
军中将士大多久居边地,公主这般人物,便是高俅也难得见上几回。
纵然心知她是辽朝送来和亲的人,到底是金枝玉叶。
滩头上不少士卒不由自主停下脚步,纷纷抬眼张望。
各都头、队官连声喝令众人归队赶路,可依旧有不少人忍不住频频回头。
高俅瞧在眼里,眉头慢慢拧起。
他心里暗忖,难怪军中例来禁令女眷入营,果然女人容易影响男人拔刀的速度,扰人心神,乱了士卒的心思。
亏得前军早已渡河稳住滩头阵地,若是正当两军厮杀之际,西夏兵趁乱冲来,这一阵分心,要酿成大祸。
他面色沉了下来。
耶律仙儿手里捧着辽廷诏书,一身公主法服,礼制在身,寻常宋军士卒不敢贸然上前拦阻,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走向码头。
高俅身侧亲卫上前半步,正要截住,高俅抬手轻轻一摆,示意放行。
耶律仙儿步履从容,款款向他走近,待到离高俅尚有三步之地,札布横步上前,将她拦在原地。
只是眼下万军环伺,诸将士卒都在看着他,他可不能失态。
他压下杂念,沉声开口,明知故问:“来者何人?”
现在知道电视剧里为何会演,两军阵前为何会故意问上这么一句了吧。
就是要先声夺人,借着一问的气势,压住对方。
只是他余光扫过周遭,不少军士还在偷眼望向这边,心底清楚:这女子往这一站,已经悄悄搅乱了宋军的心神。
耶律仙儿立定脚步,裙裾垂落,珠串随动作轻轻一响。
她抬眸,目光直迎高俅,声音清亮,不卑不亢。
“大辽公主耶律仙儿。”
“所来何事?”高俅挥手,札布让开,高俅这才抬眼细细打量她。
不得不说,确是是国色天香。
耶律仙儿也抬眼打量高俅,所见和她在辽地听闻的传言天壤之别。
南国位列三公、总领伐夏兵马的统帅,竟这般年轻,果然人言未必可信。
她按捺住杂念,神色一整,正色开口:“耶律仙儿,奉我主圣谕,持国书往西夏,与嵬名氏缔姻修好。
不料误入宋境道路,还请太尉放行。”
高俅冷笑一声:“你倒晓得这是大宋疆土。
大辽公主出使和亲西夏,行于我南朝地界,却无借道文书。
如今我大宋王师奉诏西伐夏贼,战事正酣,北朝公主贸然至此,是在羞辱我全军将士?”
高俅在朝堂上纵横辩难的手段,西军诸人往日只有所耳闻,还真没人亲自见识过。
今天他们见到了。
一声冷哼落下,语声沉如金石,滩头的喧闹登时静了下去。
方才还暗自打量耶律仙儿的宋军将士闻言心神一振,敛去散漫,握刀持戈,肃然而立。
耶律仙儿眉峰微蹙,方才从容的神态微微一顿。
她预想过高俅推诿、拦阻,却没料到对方一开口,便把这件事抬到折辱三军的大义之上。
她定住心神,锦袖轻轻收拢,捧着锦封国书,声音依旧清亮:
“太尉此言不妥。
辽夏和亲,乃是两国旧约,本无意冒犯南朝。
只因前方战火阻隔,才误入此地,何谈羞辱?
况且南北两朝,乃是兄弟之邦。
寻常人家,兄弟家的侄女一时迷途,做叔伯的尚且体恤容让。
我只是行路误道,自当谢过南朝,还望太尉恪守南北盟誓,容我继续西行。
我主知晓,必会感念南朝、感念太尉。”
高俅唇角勾起一抹淡冷的笑意,心中暗忖,这女子果然伶牙俐齿,开口便道:
“公主既拿兄弟之盟来说事,那本太尉倒要说道说道。
南北互为兄弟,本当兄弟有难,彼此相扶。
如今一个兄弟,正在教训作乱不臣的邻邦,另一个兄弟不助我讨贼也就罢了,反倒暗中与之结亲,这算什么兄弟情分?
今日若是放你穿过我军防线去往西夏,兴庆立时便能知晓我军渡河虚实、兵马排布。
到时候我万千将士流血苦战,反倒成全了你大辽坐收渔利,这便是公主口中,兄弟之间的照应?
盟约只定互不侵伐,可没有一条,许北朝私通我南朝正在征讨的敌寇,借我行军要道传递消息。
没有枢密院移文、没有官家准许的借道牒文,我断不敢放行。
公主可遣快骑返回上京,遣使赴汴京,向我大宋官家上表,正式请借道路。
待朝廷允准,文书送到营中,我自当礼送公主西行。
朝命未至之前,使团暂且在南岸营中安顿。
放心,我大宋,自会将自家侄女照顾妥当。”
身旁一众经略、幕僚至此方才恍然,终于明白,缘何高俅在朝堂辩对,能说得韩忠彦自请辞相。
众人心中暗忖,以后我等只管沙场厮杀便好,这般唇枪舌剑、折冲樽俎的朝堂博弈,还是交给太尉。
太尉专业......
耶律仙儿心底明白,宋军断不会放她渡河。
自使团被拦、护送她的辽族卫队兵器收缴那一刻起,她便清楚,要赶去西夏已是渺茫。
有甥舅之国的名义和没有对于宋朝来说,面对辽国的压力截然不同。
可若是就此羁留在宋营,坐等宋军踏破兴庆,她这个和亲公主,又算得什么?
一个未及成婚的未亡人?
她不再试探高俅的底线,抬步上前一步。
身前陡然立起如山一道身影,札布横身挡住去路,阴影瞬间覆落,叫她眼前一暗。
“堂堂南朝太尉,莫非惧怕一个弱女子?” 耶律仙儿语声带着几分讥讽。
“札布。” 高俅一声吩咐,札布闻声侧身,让出通路。
“太尉,是决意不肯放我等西行。”
“倒也不是。” 高俅慢悠悠开口,“待我王师拿下兴庆府,公主若是依旧愿往,
那时念在南北兄弟睦谊,我自会上奏官家,由我大宋兵马开路,仪仗相送公主入兴庆,如何?”
“太尉何必这般言语相戏。
我只求借道一程,定不会坏宋军攻伐大计。”
高俅望着她,心底暗自感慨,这女子平日里读的是何等典籍,竟把使命看得这般重。
他缓缓摇头:“公主请回。”
耶律仙儿脖颈一扬,神色决绝:“太尉若不肯让路,耶律仙儿唯有投身黄河。
便叫这滔滔河水作证,是南朝太尉,逼死北国公主。”
高俅眉头骤然一拧:“你这是在胁迫本太尉?”
“我只求太尉赐一条通路。”
高俅默然片刻,忽然放声大笑。
“萧让。”
“属下在。” 萧让快步出列。
“崇宁元年,王师奉诏伐夏,济河灵州。
值辽廷遣成安公主和亲西夏,舟次河上。
大河奔激,礁石伏流,风骤浪生,公主座舫猝尔触石覆没。
我军察其为北朝使节仪仗,虽逢战事,然不忍坐视,急募泅卒冒浪赴救,多方营护,奈河势狂猛,人力难回,竟不得生全。”
周遭滩头一时寂然,只有黄河浪声不息。
一众经略、幕僚,连同西军诸将,尽数心头一震,脸上皆是惊色。
耶律仙儿脸色骤然一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