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徽是晋帝的第一个孩子,受他多一些疼爱,很多时候,他对她是包容的,对于她的一些越矩行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这一份疼爱也不是毫无原则的,无限地放任下去。
他到底是个帝王,有着帝王的通性,猜忌与制衡。
长女是什么心思,他又岂会不知,他看她和长子斗,看她步步为营,这一切他都清清楚楚。
但这些对他来说,不过是小打小闹,他并不以为意,她想争,他就让她去争,他也想看看,她能走到哪一步。
但绝不是为达目的,而手足相残。
丽妃是个会察言观色的,见皇帝面色变了,暗松一口气,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再多说,于是给晋帝说小儿子的情状。
“那孩子回来后,不住地发抖,嘴都是乌的,话也说不清,抱着妾身不撒手,妾身问他话,他只喃喃着,害怕,冷……”
晋帝没说话。
丽妃觑着他的神色,又低低地说道:“妾身不敢妄议长乐公主,只是爵哥儿素来怕水,若不是有人……”
“行了,你下去。”晋帝摆了摆手。
丽妃往后退了一步,福下身去,应了一声是。
待人离开,晋帝唤大宫监周秉忠进来,吩咐道:“传长乐入宫。”
周秉忠领旨,往公主府去。
赵清徽接到宫旨,出了府门,乘着马车一路往皇宫而去,行到宫门前,马车停下,她从车里下来,换了八人抬的乘辇。
宫人们随在一旁。
待到正衙殿前,乘辇落下,赵清徽在听荷的搀扶中下辇,慢条斯理地整了整前襟和衣袖。
周秉忠脸上堆笑,上前一步:“殿下,陛下今日心绪不佳,奴才多嘴一句,殿下进去时,顺着些。”
赵清徽撇他一眼,随口问道:“丽妃娘娘可还在殿中?”
周秉忠低着眼,说道:“丽妃娘娘打荣德殿过来的,已离开了。”
荣德殿……赵清徽敛下眼皮,复抬起,拾阶而上。
她进入殿内,不知是不是殿宇过于阔大,即使点了灯,也显得不那么明亮,呈现昏淡的光调。
晋帝坐于窗前,桌面的棋盘撤下,只有一壶茶,一杯盏。
她往他跟前走去,还未近前,晋帝开口道:“你弟弟怎么落水的?”
赵清徽止住脚步,中间隔着一段距离,不近不远地站在殿中,望向晋帝的侧脸。
“我和清灵在暖阁说话,不在跟前。”赵清徽说道。
晋帝并不看她,只看着对面的空座,说道:“你是不在跟前,你的人呢,也不在跟前?”
赵清徽敛衽跪了下去,叩首道:“父亲这是怀疑女儿了?”
“长乐,你觉着我该不该怀疑?”
赵清徽抬起头,腰背挺直地跪起:“父皇是晋国的帝君,没有该不该一说,您的任何决策和裁夺,皆是有道理的。”
晋帝对她的态度还算满意。
“那你说说看,这件事情是不是你做的?”
赵清徽回答道:“父皇的意思,女儿听明白了,若说此事同女儿无关,那也不实,不论怎么说,三弟是在我府中出的事,女儿难辞其咎,但残害手足,女儿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你如何证明?”晋帝再问,语气带上逼人的意味。
“无法证明。”她说道,“就算女儿想尽办法自证,并不能洗清嫌疑,反让人认为,是女儿的‘自我开脱’,是以,女儿觉着……”
“你觉着该当如何?”
“女儿以为,这件事该由父皇亲自督查,既可给三弟一个说法,也还女儿一个清白,在此期间,女儿愿禁闭府中,一日没有结果,女儿一日不出府门。”
晋帝见长女如此坦诚,反消除了心中疑虑,随之面色缓下来,说道:“起身,坐过来。”
赵清徽依言坐了过去。
父女二人闲话一回。
晋帝也觉着自己不该怀疑长女,应该相信她的品性。
她若是待几个弟妹不好,那几个小的,也不会那样亲近她。
“罢了,应是这孩子不小心滑了脚。”
同一时,他又有些怨烦丽妃大惊小怪,有意挑拨,原本今夜宿她殿里的,也不愿去了。
然而,晋帝打算就此了之,赵清徽却坚持将此事查明到底。
与其说她了解她父亲,不如说她更了解人性。
她父亲对她起了疑,猜忌已种下,皇后要的不正是这个?一粒不灼人,却也不灭的火星。
若她不彻底将这粒火星揿灭,王氏只需几句模棱两可的言语,就能让她处于危地。
赵清徽离开了皇宫,回了公主府。
她穿过庭院,沿着长廊,缓缓走着。
听荷随在身后,看着贵主那清薄的背影,廊间的灯笼在她身上投下红红的光。
曳地的裙摆像是湿了水,挂在身上很重很重,在她的身后拖出一片荡漾的湿痕。
这让她走得异常地艰难,脚步拖在地面,拿不起来。
赵清徽扶着廊柱坐下,抬起手,摆了摆。
听荷想说什么,终是什么也没说,缓缓退了下去。
廊下静下来。
风从庭院深处吹来,带着一点水汽,赵清徽靠在柱上,闭了闭眼,恍惚间,有清脆的童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爹爹,虫娘还要转圈圈。”
童音又响亮,又开心。
“再转,你可就晕喽。”年轻男人话音疏朗,带着笑意。
“不会晕,不会晕,虫娘这次要多转,爹爹快抱我。”
“好,好,爹爹抱你。”
年轻男子便将双手锢住女儿腋下,再笑着抱起,飞转了起来,小丫头清脆的笑声飞了起来,像鸟儿一样,飞向无边的天际。
终于,他将她放到地上,小丫头站立不住,左几步,右几步,喝醉酒一般,最后一屁股坐到地上。
男子笑了,小丫头也笑了,他们的笑声中,还有一道干净的女音,笑得那样好听,那样轻柔……(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