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映在小棠面上,那张娇俏的鹅蛋脸笼着一层薄薄红晕。
只不过此时的陆岁,没啥心情欣赏美人美色。
他垂着眼皮,认真思索:
“一缕灾气已经汲取,百年龟甲和老蛇血也就位了,只差‘气血通达四肢’这一步。”
距离《龟蛇桩》蜕变为《盘武大力真功》不远了。
这可是头一回把凡品武学,培育成珍品!
值得期待!
“刚好,便宜老爹安排的百胜馆谭师傅,擅长腿法。
如若从他那儿学到真本事,将气血贯通双足,想必不难。”
陆岁长舒一口气,眉宇舒展,面色轻松。
幸好有陆玉麟出手做局,替他减轻压力。
否则,被那对懂得厌胜、下蛊的狗男女盯住,还真不敢随便出门,更别说前往武馆挂帘子。
陆府供奉的高手不少,如窦孝文、柴师傅这等拔尖的练家子,放在武行绝对是举足轻重的一号人物。
可惜他俩皆为野路子出身,文叔半道出家,闯荡杀青口得来的机遇;
柴三金更不用说,据说年少碰着奇人,才侥幸踏上这条路。
终究不如武行开馆的大师傅稳扎稳打,有迹可循,好言传身教。
再者,陆岁回忆文叔、陆玉麟二人的态度。
好像都不希望自己走横练外功的路数?
“多次换血,凝练内劲是吧!给我发育一年半载,把你打得满地找牙!”
陆岁收起杂念,抬头看向小棠:
“先收进库房,好生存放着,日后有用到的地方。”
“好哩,少爷。”
小棠眉目低垂,长睫轻颤,好像心虚得厉害。
瞧着她这副样子,陆岁心里好笑:
“小棠,平日不是挺活泼么,怎么今儿拘谨起来了。”
小棠声音细如蚊蚋,仿佛犯错的孩子:
“奴婢不该在少爷练功的时候,自作主张……”
话说到一半,她恨不得把头埋进胸脯。
“行了,不怪你。”
陆岁忍不住起了打趣的心思,慢悠悠道:
“下次再想教少爷‘人事’,记得选对时机,我向来好学,荤素不忌,对床笫之间颇为好奇,就等着你这个老师亲身示范。”
小棠听得这番话,白腻的脖颈唰的一下,染上淡淡粉色。
向来娴静的她又羞又恼,用力跺脚道:
“少爷!”
转而飞快行了一礼,端着盛放龟甲蛇血的锦盒退出屋内。
再次狼狈败退!
“啧,真不经逗。”
陆岁摇头一笑,拿起封皮泛黄的那本书,聚精会神开始琢磨。
“玉娘她本人恐怕都不知道,自己所学的左道方术叫《上巫摄鬼总录》。”
所谓残篇,即是不全。
被归为【法】那一栏的《上巫摄鬼总录》,拢共也没记载多少左道方术。
大致有个四五种,其中三种是‘养蛊术’,挑选毒虫奇种,炼制成蛊。
罗东升中招的“移情蛊”便为其一。
另外还有“天香蛊”和“敛声蛊”。
“天香蛊,男女皆可养之,以精血喂养,佩带在身,可散发幽香,有迷惑之能;
敛声蛊,取米虫、蚜虫、蛀虫、蚁虫……等九种,养活百日,炼就一蛊,割开血肉,放入奉养,藏敛声息,神鬼不觉。”
陆岁皱眉,无怪乎巫蛊会被视为“左道方术”,不入正流之列。
这些养虫炼蛊的诡谲手段,几乎都得耗费精血,损伤元气。
“看来我之前给出的评价没错,妥妥‘菜鸟术士’,技能树贫瘠,压根配不上‘法爷’称呼。”
陆岁翻动几页,继续看向剩下的两道“巫咒术”。
“扎草人属于‘借形术’,须用到毛发、指甲、血液、衣物,在天地阴阳相交之际,对草人祭拜七到九日,效力强弱,视媒物而定。
还有一道‘降头术’,但有缺失,什么‘灵降’、‘声降’、‘药降’、‘飞头降’都未传下,只余下‘五毒降’。”
大略看完《上巫摄鬼总录》残篇后,陆岁对左道方术的忌惮之意稍稍减弱。
种种手段固然邪性,防不胜防,也可以达到杀人无形,迷魂控心的可怖效果。
但施法条件较为苛刻,而且遇到懂行的,太容易被破解。
“黑狗血、鸡冠血、童子尿、桃木,乃至练家子的精血,皆能破邪冲煞,也就糊弄下普通人。”
陆岁略感失望,他以为的【法】是那种餐风饮霞,飞天遁地的长生之路。
结果空欢喜一场,净是血腥邪性的偏门方术。
翻到最后一页,里面甚至写明了,练习巫蛊术者骤然身死,后继之人可以抽出脊骨,磨成粉末,制成一坛血酒饮用,如此便能立刻学成。
“沾染这种方术,死了都不得安宁,只看不碰是对的。”
陆岁只觉毛骨悚然,这跟吃人没啥区别了。
“说起来,姓余的姘头师姐,还有便宜老爹都提过‘翻坛伐庙’,加上高祖那个故事,也许,另有修仙正法?”
放下《上巫摄鬼总录》,陆岁念头一飘,心思飞到杀青口外边的九岭十山。
关外大地的各种传说,风云人物,皆与那儿有关。
“大家都道,闯过杀青口,从此非凡俗……可我看文叔也没啥特别的地方,不像是修过仙的样子。”
陆岁心里犯着嘀咕,目光望向屋外。
广阔无边的关外大地,究竟有多少叫人向往的神秘之地?
……
……
夜如浓墨。
长乐县城外,义庄。
年老的守夜人打着灯笼,往外张望。
他刚才听见几声犬吠,担心是不是野狗聚集在附近,待会儿把停在义庄的尸体叼去啃了。
“奇了怪了,明明有狗叫……”
陡然间,银光乍现,守夜人自顾自的嘀咕声戛然而止。
灯笼坠地,滚动两下,烛火也被风吹灭。
一片昏暗中,灰衣劲装的身影闪入义庄。
此人覆盖狼面,双手环臂,怀中抱着一口长刀,目光梭巡,四下扫动。
那对眼珠子尤为骇人,赫然泛着鱼肚般的死白色。
“都说闯过杀青口,从此非凡俗,你家师姐好歹点过香,是准备拜山的门里人。”
狼面白眼的灰衣人走进义庄没多久,便有一道聒噪刺耳的声音飘进来。
扑棱扑棱!
竟是一只振翅飞动,落到房梁的乌鸦!
深更半夜,城外义庄,老鸦口吐人言,足够把活人吓破胆!
“九岭十山的规矩摆在那儿,非拜山弟子不能立坛,方术无坛,掣肘太多,一旦叫对方觉察踪迹,便难应付。”
灰衣人嗓音低沉,似有几分悲痛之意:
“要怪就怪陆玉麟城府太深,手段太狠!罗佑贤是与他出生入死过的把兄弟,还替他挡过刀,有救命之情,二话不说便让其做了替死鬼!还嫁祸给罗东升……”
乌鸦桀桀叫了两声,冷笑道:
“我看是你们太蠢,陆家恶彪岂非浪得虚名,他轻易示弱,你们就咬饵上钩!”
灰衣人沉默不语,心下却骂道:
“嘴上功夫厉害!跟陆玉麟斗了这么些年,也没见着你占到便宜!”
义庄蓦然陷入死寂,偶有几声犬吠远远传来。
“接下来打算如何?你家师姐失手被擒,人还泡在粪窖里,你若要去救她,必定也是同样下场。”
乌鸦转动红通通的眼珠,扯着嗓子问道:
“你是要做苦命鸳鸯,跟师姐一起赴死,还是当丧家之犬,灰溜溜滚回杀青口?”
灰衣人摇头道:
“师姐最是爱美,眼下被穿了琵琶骨,又扔进恶臭熏天的粪窖,又没法自尽,迟早要撑不住的。
我将她的毛发与精血拿来,让你施术咒死,给她一个痛快。”
说罢,他就从怀里取出一个红布包,轻轻放在旁边架起来的薄木棺材上。
乌鸦不由地愣住,像是没反应过来。
好半晌才发出难听的尖利笑声:
“余天赐,我看你的歹毒心肠,比之陆玉麟也不遑多让啊!邱玉与你可是老相好!你舍得要她的命?!”
灰衣人语气平淡:
“师姐被师傅老人家护得太好,没吃过什么苦头,能在粪窖里熬上一天,已经是对我情根深种的结果。
最多再过半天,必然要招供。”
他抬头看向那只乌鸦,蒙着一层白翳的双眸尽是冷漠之色。
“像你这样的贵人,不会知道粪窖是啥样子,里面屎尿堆积,浑浊粘稠,蛆虫乱钻。师姐她一天要沐浴三次,如何受得了。
因此,即便师姐说出我的底细,我也不会有任何怪责,人之常情罢了。”
乌鸦讥讽道:
“说这么多,还不是怕你家师姐漏了底,你习武又练术,一旦叫陆玉麟知晓了师承根脚,明暗之势就要调转过来,只会更加被动。”
灰衣人并不恼怒,语透柔情:
“我只想给师姐一个解脱。”
“桀桀桀桀……”
乌鸦嘲笑了几声,见灰衣人无动于衷,也似觉得没劲。
于是说道:
“杀了邱玉,你打算祸水东引,借刀杀人,去杀青口搬救兵?这可是下策。
九岭十山划下一座杀青口,以此为界,隔绝灾气。
陆玉麟没点过香,更不曾拜山进门,照规矩……”
乌鸦止住话头,没再继续往下,但其中意思显而易见。
摇人这招拿捏不了陆玉麟!
“我当然要接着与陆家斗下去。”
灰衣人摘下狼面,咧嘴一笑:
“我点香入门时,师傅请‘照阴楼’的裴大师给我算了一卦,批了一命。
裴大师言之凿凿,余家的‘枭神命’至多传到我这一代,倘若再不喂饱,气数就要彻底绝了。
裴大师还说,陆家也是一样,传至五代人,要么出麒麟,要么养弱苗。
正所谓,富不过三,贵不过五,便是如此。”
照阴楼的裴大师?
那可是鼎鼎有名的高人。
号称能观前世,断生死的厉害角色。
乌鸦肃然起敬,收起那副鼻孔朝天的可恶嘴脸。
“裴大师最后交待,如若我命中‘枭神’不得食,必将亡于麒麟牙下。”
灰衣人冷冷道:
“陆岁那个病秧子,自然是陆家养出的‘弱苗’无疑。
五代不出强人,代表陆家迟早衰败,此为报仇的好机会。
如果我做缩头乌龟,命中‘枭神’必定反噬。
而那句‘亡于麒麟牙’,指的便是陆玉麟。
照这么算,我与他,只有一人可活!退,是万万退不了!”
喀嚓!
义庄外边,银亮电蛇游过阴云,炽白烈光刺破夜空。
乌鸦罕见安静下来,似在沉吟,似在思考。
过了许久,哑声问道:
“你前后谋划半年,又是用厌胜术咒残陆玉麟的儿子,又是盯上罗东升,让他鬼迷心窍。
最后让我开价八千两,找益和坊进货,费这么大劲做了一个局,却被陆玉麟轻易识破,反将一军。
余天赐,你还有底牌能拿出来,再与陆玉麟斗一场?”
灰衣人干脆答道:
“三样东西,余家的错金刀,乌蛟甲,跟我这条命!”
乌鸦呲了呲牙,似是不屑。
灰衣人视而不见,继续道:
“我余家先祖被陆平安坑害后,千方百计寻思破解之法,最终闯过杀青口,九死一生得来宝刀、宝甲,压制世代行乞,得财招灾;立宅开业,家破人亡的两大恶咒,这便是我的依仗!”
“再者,我与陆玉麟斗过这场,学到很多。不止我想要他的命,他又何尝不是日思夜想除掉我,永绝后患,保住陆家的富贵。”
“大老板,就看你是愿意这辈子让陆玉麟踩过一头,还是赌一把,押注在我这儿,博个满堂彩了!”
乌鸦轻啄房梁,再抖了两下翅膀,那双红通通的眼珠死死盯着灰衣人,怪笑道:
“好个伶牙俐齿!那八千两银子,爷就当砸水里听个响!嘿嘿,余天赐,别忘了余家还有一条‘进二逢六既横死’的恶咒,你眼瞅着可就奔着二十六去了,抓点紧!”
扑棱扑棱!
乌鸦振翅飞起,搁灰衣人头顶绕动两圈,俯冲而下,叼起放在棺材上的红布包。
俄顷,灰衣人走出义庄,跨过老守夜人的尸身。
浓墨似的夜空,电闪之后,便是雷鸣。
再接着,暴雨倾盆!
“陆家五代出麒麟,还好,陆玉麟你是第四代!保不了陆家的富贵运!”
灰衣人抬手盖上狼面,遮住那张刀疤交错的凶恶脸庞。
他哼着一首俚俗小调,渐行渐远。
“山梁梁的雷,圪梁梁的雨~
杀青口的风,吹透俺的狼皮袄~
哎~呀~
刀要见血才归鞘,人不咽气不算罢嘞~”(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