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院,东厢房。
好些精壮汉子聚在一处,围成人墙,个个挥拳喝彩,热闹得很。
“少爷好拳脚!”
“这一拳出得妙!”
“明明是这一脚踢得好……”
护院们七嘴八舌,异常聒噪,吵得窦孝文听不下去了,拿着那杆旱烟袋敲打藤椅:
“一帮外行,说这么起劲,看得懂个锤子!”
窦孝文此言一出,护院们立刻消停。
却也有胆子大的,弯腰问道:
“恕咱们眼拙,窦师傅您给说道说道。”
窦孝文冷笑两声,缓缓说道:
“这有啥好讲的,比武,比的是拳脚。
黑娃还在养气息,少爷已经气血贯通手足,拳头硬,气力大。
真打起来,少爷一拳下去,黑娃就得没半条命。
这会儿只是拿他当桩子,练练运气出招的基本功!”
原来是这样!
场面瞅着激烈,实际少爷都没认真!
一众护院面露恍然。
有人小声嘀咕道:
“少爷到底咋个练的,就跟骑千里马似的,咱们两条腿走路,莫说追赶了,影子都看不见!”
有人则装懂哥,解释道:
“定是少爷武学天赋拔群,就像话本里头的少侠,练功如吃饭喝水般容易!”
窦孝文笑而不语。
武行的路,明面上是“养、演、打、杀”,实则为“吃、用、睡、练”。
便拿陆岁如今来说,迈至“壮气血”后,他一天要吃五顿,皆为牛羊鱼虾和大补药膳。
粗鲁算下来,不低于八十两银子。
站桩狠了,大腿筋肉硬如铁,腰酸背痛如火烧,还有丫鬟推拿擦拭活血膏。
更不用提,入睡之前,点安眠的宁神香,喝养气的参茶汤。
以及拜入百胜馆,挂帘子学真本事,又得花销多少银两了。
以上种种,除却五大行的嫡系后辈,长乐县应当是没谁供得起。
“区区数月,抵得上寻常人三年五载的苦功,不花钱咋行!
以陆家的底子,兴许少爷真能一脚踏开武行路,走出个通天大道来!”
窦孝文吧嗒抽两口旱烟,吐出长长烟雾,看向院中。
那片宽敞空地,用白石灰画出一道圈。
陆岁静立不动,黑娃则围着他缓缓走桩。
喝!
三五息后,黑娃陡然舌绽春雷,猛地握拳击出!
奋力之下,带起呼呼风声!
“来得好!”
陆岁还有闲暇余力表示赞许。
随着六耳小猴愈发灵动,神龛前的那炷青香也烧得过半。
不止地听篇日夜聆听,大有长进;天视篇也越发熟稔,运用自如。
黑娃这一拳来势凶猛,可气力未曾拧成一股绳,其实是外强中干隐隐发飘。
陆岁恰到好处侧身避开拳锋,再抬手竖掌轻轻一格,黑娃便像失去重心,向前栽倒!
“你步子不够稳,站桩只站到腿上,没站到腰和胯间,发力跟着松散,没劲!”
陆岁手掌再一探,抓住黑娃的肩膀,又将其拽了回来。
这一手干净利落,再次引得欢呼!
“多谢少爷指点!”
黑娃真心实意道。
这些天少爷回府,得了空他便主动陪练,与之搭手。
本以为是溜须拍马,只用奉承的轻松差事。
可几日下来实打实挨过陆岁的拳脚,渐渐服气,再无轻视。
甭看少爷突破飞快,底子却异常扎实,下盘、腰胯、臂膀,大块筋肉饱满有力,刚柔并济。
甚至在练功方面也颇有见解,经常随口点拨几句,便让黑娃受益匪浅。
“要不要跟我?”
陆岁轻声问道:
“我身边正好缺个跑腿的。”
他时常要去百胜馆,或者其他地方。
小棠、小环终究是女儿身,与之出入武馆、酒楼,多有不便。
“我……”
黑娃当即就要应下,却忽然收声。
先看了眼坐在藤椅上的窦孝文,“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窦师傅,您老人家的传艺大恩,黑娃没齿难忘!
如今我想随在少爷身边,多长见识,学本事,只求您老人家点头!”
说到最后,脑袋触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院子里静了一瞬。
这年头,规矩很重。
黑娃的《伏虎桩》,是窦孝文所教。
算是名义上的师徒。
哪怕黑娃再想跟着陆岁,都得经过窦孝文的同意。
“行了,起来吧。”
窦孝文抬起旱烟袋,在藤椅扶手上磕了磕:
“少爷肯带你,是你的造化,往后跟着少爷,要守好规矩,做事有眼力见,若敢懈怠,家法伺候!”
“是!黑娃记住了!”
黑娃千恩万谢,喜不自胜。
这一幕看得众护院眼热无比,纷纷感慨黑娃脑瓜子灵光,居然提前抱住少爷这条大腿!
如果陆岁还跟以前一样,只知听曲看戏,自然没啥好说。
但眼下少爷展现不凡的武学天分,越来越受老爷重视,指不定哪天就做了真正的“少东家”!
等到那日,黑娃便是“从龙老臣”,鸡犬升天了!
“狗日的!我怎么没想到烧少爷的冷灶!”
“哎呦,咋就让黑娃走狗屎运,抢先巴结了……”
感受到“同事们”羡慕嫉妒的眼神,黑娃不由挺直腰板,很是得意。
给少爷办事,当然要比当按月领死工资的护院有前途。
“再来几个好汉子,拿上棍棒”
陆岁没理会护院们的心思,他随意站在圈内,语气平静:
“我要打十个!”
……
……
夜色沉沉,秋雨如丝。
邓云走在雨中,被淋得透湿也浑然不觉。
他深一脚浅一脚,穿过空荡荡长街,拐进太平巷。
巷子不算深,拢共有七八户人家,都是体面的宅院。
邓家位于巷头,两扇黑漆大门,门楣悬有匾额,上书“邓宅”。
下边挂有两盏风灯,被雨打得忽明忽暗。
邓云踏上台阶,抬手叩门。
铜环撞击厚实门板,哐哐作响。
老仆提着灯笼,拨开门闩,急急而来。
他探头一看,见是邓云,赶忙道:
“少爷回来了!老爷正等……”
邓云充耳不闻,跨过门槛,往里走去。
绵绵雨丝斜斜飘落,好像织成一张大网。
邓锦披着外衣,拿着烛台,站在正堂前。
冷冷注视不成器的儿子:
“孽障!你还知道回来!”
“老子问你,你在百胜馆干了什么好事?!”
邓云低头没回话。
“老子辛辛苦苦经营铺子,供你习武,盼你成才。”
邓锦憋着一肚子气,终于逮着地方撒了,破口骂道:
“你倒好,为着一个瞧不上你的娘们,差点毁了邓家三代基业!”
“陆家是咱们能招惹的?啊!陆玉麟什么人?牙行的周大老板,车船行的马王爷,谁不卖他面子?谁愿意得罪他?”
“你跟人家陆少爷较什么劲?幸亏你打输了,若你赢了,伤到陆少爷,咱们铺子明天就得关张喝西北风!”
邓锦一通数落完毕,总算气顺几分。
瞧着邓云落汤鸡似的,不由心软,缓声道:
“明儿随我一起到陆府,咱爷俩登门赔罪!你也别嫌丢人,没老子的铺子,你拿什么待在百胜馆?
一碗碗补药,餐餐大鱼大肉,还有你学得武艺,那都是拿银子换的!”
堂屋里静悄悄,只听得见淅淅沥沥的细雨声。
邓云始终低头,一言不发。
邓锦没好气道:
“咋哑巴了?倒是说句话!这么想女人,老子亲自带你去快活巷,睡上七八个!让你早日忘了姓白的小娘皮!”
邓云缓缓抬起头。
哐当!
烛台跌落,火光灭掉!
冷风呜呜吹着,盘旋在黑漆漆的堂屋。
邓锦瞪大眼睛,又是惊惧骇然,又是不敢置信:
“云儿……你、你这是……”
邓云双目空洞,面容惨白,几无一丝血色。
两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高耸起,皮肉紧贴着骨头,活脱脱一具干尸!
“爹……我没事……我很好……”
“从来,从来没有这般好过!”(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