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腹语

    “饿。”

    腹里的孩子说。

    老账房的册子啪一声合上。

    “别让它开口。”

    “它说话怎么了?”

    “归迟每说一个字,就吃你一段记忆。”老账房盯着她,“你娘消失的时候,你哭了吗?”

    柴可想答。

    答不上来。

    她记得娘消失了。记得那句话,别让它叫你姐姐。可娘的脸,她想不起来。记忆里那个位置只剩一团湿棉布的形状,发黑的,包着半颗牙。

    “我没哭。”

    “因为你已经哭不出来了。”老账房说,“它吃了你两段。一段娘的脸,一段你哭这件事。”

    柴可低头看掌心。

    红线还在。她去拽,想顺着线找回点什么。

    红线自己动了。

    它绕上她的手腕,绕两圈,打了个结。不紧,也不松,刚好是一个记账的结。

    “山门在给母子上账。”老账房说,“从现在起,你们是一笔账了。”

    旧轿响了。

    不是木头摩擦。是整顶轿子在往下沉。水从轿门漫进去,一层,又一层。

    柴可扑过去拽轿杆。

    轿门开着。她第一次看清了里面的爹。

    爹没有脸。

    脸的位置是一页翻开的账纸。纸上密密麻麻,记的全是日子。某年某月,柴娘唱歌,唱到第几句停。某年某月,唱完。某年某月,没唱。

    “你的脸呢?”

    “押了。”柴爹的声音从纸页里出来,“押给山门,换我留在这条街上。能听她唱歌,就够了。”

    “值吗?”

    纸页翻了一下。

    “账上没有值不值。只有押没押。”

    水漫到账纸的最后一行。纸被泡开,字迹浮起来,底下露出涂改的痕迹。墨盖着墨。

    老账房凑过去看。

    看了一眼,他往后退了半步。

    “两笔。”

    “什么两笔?”

    “当年柴家押的,不是一笔。”老账房的手指在抖,流血的那根抖得最厉害,“名分是一笔。底下还有一笔。第二笔,至今没还。”

    柴可去问轿子。

    “第二笔是什么?”

    柴爹不答。

    轿子替他答了。

    轿底咔的一声,裂开一道缝。一样东西从缝里掉出来,落进水里,磕在石板上。

    一颗牙。

    完整的,带根的,成人的牙。

    阿线离得近。他捡起来,翻过来看咬痕。

    看的时间有点长。

    “怎么了?”

    阿线没说话。他张开嘴,把自己那颗牙吐出来,两颗牙往一起一对。

    严丝合缝。

    连咬痕的缺口都对得上。

    “这不可能。”阿线说,“我这颗牙是我自己啃硬饼啃掉的。”

    “你啃掉的时候,疼吗?”

    阿线想了想。

    “不疼。”

    “因为那不是你的牙在掉。”老账房说,“是它在认另一颗。阿线,你也是被山门抹了名分的孩子。你跟着柴可,不是巧合。是牙认牙。你在找你被押进账里的另一半。”

    阿线捏着两颗牙,站了很久。

    “那我娘呢?”

    “账上没有娘。”老账房说,“账上只有牙。”

    水墙那边有了动静。

    门外的“妹妹”从水深处走出来。她吞下半枚胎牙之后没有消失,反而在水里长出了完整的身体。胳膊,腿,都齐了。

    可那张脸,是柴娘年轻时的脸。

    “你,”

    “我借了胎牙的模子。”她说,“胎名没被叫过,没定形。谁叫我,我就长成谁。”

    “那你是谁?”

    “你叫我什么,我就是什么。”

    周大的船在水面上打转。他撑起断篙,准备走。

    “我送你们到这。再说一句。”他用篙点点山门的方向,“三盏灯,亮一盏收一笔账。三盏全亮,山门开一次。只放一个人从里面出来,也只销一笔账。”

    柴可数了数。

    三盏灯,全亮了。

    可账有三笔。娘的。妹妹的。她自己的。

    “山门只认一笔。”

    “所以你们得选。”周大说,“或者,被选。”

    腹里的孩子开了口。

    第三个字。

    “娘。”

    柴可浑身发冷。

    老账房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对,对到最后,他停住了。

    “不对。”

    “什么不对?”

    “账上写的是,柴娘,记作归迟。”老账房抬起头,“你娘没有消失。你娘被山门改写进了你的胎里。腹中的孩子不是你妹妹。”

    “那是谁?”

    “是你娘自己。”

    柴可低头。

    腹里那小块鼓起的地方,隔着一层皮,贴着她的。

    “你骗我。”她对里面说,“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里面的声音换了个调。不是孩子的调了。

    “吃饭了吗。”那声音说,“锅里给你留了半碗。”

    柴可站在原地。

    这是娘的话。娘每天傍晚站在灶边说的第一句话。她小时候嫌烦,娘说完她就跑。

    一代还一代。娘当年押名分救她出生。如今山门用同样的法子,把娘押成了胎。

    账就是这么滚起来的。

    红线骤然收紧。

    柴可整个人被拽离地面。阿线咬着两颗牙扑上来抱住她的腰。周大的船被红线带得调了头,篙都撑断了。老账房抱着册子被拖在最后,册页哗哗地翻。

    拖行中,老账房忽然喊。

    “我知道第二笔账是什么了!”

    “是什么?”

    “当年押的不是名分!”他的声音被水声切碎,“是柴娘的十年!你娘替山门唱了十年歌,唱给石板里那个孩子听,唱到今晚!”

    红线一松。

    三个人摔在山门深处,第三盏红灯底下。

    灯下没有门。

    只有一张石案。案上一本摊开的新册子。

    封面上写着两个字。

    柴可。

    册页空白。空白页的右下角,留着一个空位。等一个手印。

    “这是什么?”

    “山门三灯齐亮,要选一个接账人。”老账房说,“你按了手印,腹里的孩子平安出生,你娘归位,你妹妹归位。所有账,一笔勾销。”

    “代价。”

    “你留下来。”老账房说,“变成下一个坐在灯下翻册子的人。”

    柴可看他。

    看他流血的那根手指。

    “你就是上一任。”

    老账房把那根手指伸出来。伤口从没合上过。

    “按手印那天,山门从我这里取了定钱。三十年了,一直流。”

    柴可的手指悬在册页上方。

    悬着。

    阿线突然动了。

    他把两颗合缝的牙咬进自己掌心。血溅出来,落在册页的空白上。

    血没有散。

    血自己爬。在纸上爬出笔画,爬成一个字。

    一个老账房都没见过的字。

    他凑近了看。三十年,他翻遍了山门所有的册子,没有这个字。

    “这不是账上该有的字。”他的声音在抖,“这是山门自己的名字。”

    第三盏红灯,啪的一声,灭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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