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买

    【切换】绍兴元年 · 春 · 雪原 · 营地 · 大圈 · 上午

    韩铁衣把那半个铜片放在白上人的秤盘上。

    白上人没有立刻看。他先把袖口往上撸了一截,两只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然后才把铜片拿起来。

    铜片很小,圆的,边上镶着木头的痕。他把它捏在指头中间,转到背面。

    那个字刻得浅。他看不见。他把铜片举到眼前,离眼睛只有三寸。

    “这个字。”他说。

    “藩。”韩铁衣说。

    白上人把铜片放下。

    “我认得。”他说,“这个字刻在一个门口。”

    “什么门口。”

    “河南那边。”白上人说,“有一道门。门是新的,木头是新的,门框上的漆也新。门上挂一块匾,匾上就这一个字。”

    韩铁衣把铜片拿起来,又看了一眼。

    “刻这个字的人,刻到一半停了。”他说,“后头那一竖下面有刀口,是拔刀带出来的。”

    “停的人不是刻不好。”白上人说,“他是刻着刻着,有人来了。”

    他把秤盘上的铜片挪开,挪到秤盘边上去。铜片搁在边上,秤盘就空出一半。

    “你要问的,是在那边管事的人是谁。”白上人说。

    “嗯。”

    “那边就一个人。”白上人说,“他管自己叫子皇帝。他说上面还有一个皇帝,那个皇帝给他一个名分,他就不算自己封的。”

    “可在他的门上,他只写一个字。”

    “一个字。”白上人说,“他不写两个字。写两个字就是两个皇帝。他写一个,那一个是他自己。”

    韩铁衣把铜片收进怀里。

    “他派人来了。”他说。

    白上人抬起头。

    “什么时候。”

    “不知道。”韩铁衣说,“我在屯子里看见第六道辙。那一道辙绕出去,在坡脚转了一整圈。”

    “转一整圈,是等。”白上人说,“等着看。”

    “嗯。”

    “等着看的人,看完了就要来。”白上人说。

    他把秤杆从秤钩上取下来,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秤杆的两头。

    “今天下午。”他说。

    韩铁衣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赶车走夜路,走到天亮要停。”白上人说,“停在坡底下的,天亮才动身。从坡底到这儿,半天路。”

    “他来了,我不见。”

    “你见。”白上人说,“你是记事的。不记事的可以不见,记事的要见。”

    【切换】绍兴元年 · 春 · 营地外 · 坡后 · 下午

    来的只有一辆车。

    车是单辕的,拉的是一匹青马。车帘子放着一半,看不清里头。

    车停在坡那边,没有进营地。赶车的是个瘦子,脸黑,手上都是裂口。他从车上跳下来,把马拴在坡后一棵枯树上,然后站在车边等人。

    韩铁衣站在营地边上看。

    闻人默在他旁边。

    “几个人。”韩铁衣问。

    “两个。”闻人默说。

    “车上一个,车下一个。”

    “车下那个是赶车的。”闻人默说,“车上那个没下来。”

    “车上有动静吗。”

    “有。”闻人默说,“他动了两回。两回都是转身。”

    “转身。”

    “嗯。车上地方小,他坐得不舒服。”闻人默说,“他穿的是新鞋。”

    韩铁衣看他。

    “你怎么知道。”

    “新鞋的底是硬的。”闻人默说,“硬底踩在车板上,响一声是脆的。旧的底软,响一声是闷的。”

    “他到这儿来,为什么穿新鞋。”

    “不是他喜欢新鞋。”闻人默说,“新鞋是别人给他穿的。”

    赶车的那个瘦子在坡后站了小半个时辰,然后往营地走了几步。

    他走得很慢。走到营地最外头那一圈旗的边上,停住。他没有跨过旗。

    他站在那儿,朝里头喊了一声。

    他喊的是:“管事的在不在。”

    喊完他就不喊了。他站在那儿等。

    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一点。衣角底下是布的,不是皮的。

    【切换】绍兴元年 · 春 · 白上人的帐子 · 下午

    那个人进了帐子。

    他进来的时候,先在门口站了一下。他站的姿势是侧着身子的,一只脚在外头,一只脚在里头。

    白上人坐在里头。他面前摆着一口锅,锅里有水,水在烧。他没有站起来。

    “坐。”他说。

    那个人进来了。他走到白上人跟前,坐下了。

    坐下以前他把袍子下摆抓起来,往后一翻。

    “我姓康。”他说。

    白上人“嗯”了一声。

    “从南边来。”

    “嗯。”

    “贩盐的。”

    白上人把锅盖揭开,看了一眼里头的热水,又盖回去。

    “你贩的盐,是白的还是青的。”

    那个人停了一下。

    “白的。”

    “白的盐是煮出来的。”白上人说,“煮的盐贵。你从南边来,一路走到这儿,路上走两个月。两个月运一趟煮盐,倒赔。”

    帐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个人笑了一下。

    “老人家眼睛毒。”

    “我眼睛不毒。”白上人说,“我做秤的。做秤的人先看一样东西有多重,再看它值不值一趟路。”

    “那你看我值不值一趟路。”

    “你值不值,我不知道。”白上人说,“可你说的那两句谎,我不爱听。”

    那个人往前坐了半尺。

    “那我就不说那两句了。”他说,“我从河南来。我替我们家大人来。”

    “替你家大人来做什么。”

    “买东西。”

    “我这儿的盐不卖。”

    “我不买盐。”

    白上人把锅底下的柴拨了拨。锅里的水又响起来。

    “你买什么。”

    那个人把两只手叠在膝盖上。

    “你们这儿有一件事。”他说,“你们要把两个人弄回去。”

    “嗯。”

    “我们大人不要那两个人死。”

    白上人抬了抬眼皮。

    “不要他们死,”那个人说,“也不要他们回去。”

    “那我们就不做你的生意。”白上人说,“做死人的生意是丧事。丧事办三天就完了。做活人的生意是接人。接人的生意,我们这一行不接。”

    那个人摇头。

    “老人家,你听我说完。”他说,“死人的事,办三天。办完了,牌位进庙,就完了。可人要是回去了——”

    他停了一下。

    “人要是回去了,他就是皇帝。”

    锅里的水滚了。白上人把锅端下来,搁在地上,没喝。

    “活人回来,是皇帝。”那个人又说了一遍,“皇帝回来,天下就要换来换去。换来换去,要死多少人,老人家比我清楚。”

    “那你家大人要什么。”

    “一个‘不’字。”那个人说,“我们要一个‘不’字。”

    “什么‘不’字。”

    “别回来的‘不’。”他说,“我们要他们别回来。”

    白上人从腰上把秤解下来,搁在膝盖上。

    “你的价钱呢。”

    “盐、布、铁、马。”那个人说,“盐一年三百引,布两千匹,铁五百斤,马二十匹。”

    “不小的数。”

    “不小。”

    白上人把秤杆从秤钩上取下来,横在手心里看。

    “你把你的价钱。”他说,“写下来。”

    那个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是折着的,折了三折。他把纸在膝盖上展开,压平。

    纸上写着字,一行一样货,数目写在货的后面。

    白上人看了一眼那张纸,把纸推回去。

    “我不识字。”他说。

    那个人又把纸收起来。

    “我念一遍。”他说。

    “不用念。”白上人说,“你把纸搁在我的秤盘上。”

    那个人看着他。

    “我把纸搁在你的秤盘上做什么。”

    “称一称。”白上人说,“一样货,几斤几两,纸上有数。纸上有数的东西,我称得出来。”

    那个人没有动。

    白上人把秤盘往前推了半尺,推到那个人跟前。

    那个人还是没动。

    “称啊。”白上人说。

    那个人把纸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最后把纸收回怀里。

    “这个我称不了。”他说。

    白上人把秤收回来,挂回腰上。

    “那你就知道我们要什么了。”他说。

    他把锅端起来,把水倒进碗里,推给那个人一碗。

    “喝水。”他说,“水不称。”

    【切换】绍兴元年 · 春 · 营地 · 大圈外 · 傍晚

    那个人走的时候,天还没黑。他从帐子里出来,还是侧着身子,一只脚先出去,一只脚后出去。

    他穿过营地的时候走的是中间那条道。他没有左右看。走到旗那儿,他还是没跨过旗。

    他出了营地,往坡后走。

    韩铁衣跟叶孤鸿站在大圈外头看他的背影。

    “他刚才那句话,我在军里听过。”叶孤鸿说。

    “哪句。”

    “活人回来是皇帝。”叶孤鸿说,“这句话不是他能说出来的。”

    “那是谁说的。”

    “军里管断粮的人说过。”叶孤鸿说,“那年我们守城,断粮断到第十一天。有人要把城里的老弱放出去。管事的说,放出去的是老百姓,进来的是祸——他们把粮食吃光了再来,我们吃什么。”

    “这个不一样。”

    “一样的地方在最后一句。”叶孤鸿说,“他最后说的是,别让他们回来。”

    韩铁衣没有再问。

    顾惊澜从营地另一头过来。她手里捏着一根草。草是从坡那边拔的。

    “他没踩到泥。”她说。

    “谁。”

    “来的人。”顾惊澜说,“他穿的是新鞋。新鞋的底是硬的,踩在泥上会陷,会留下完整的鞋印。我从坡后头一路看过来,他走过的地方有鞋印,可鞋印都很浅。”

    “浅的意思是没陷进去。”

    “对。”顾惊澜说,“他走的都是别人踩过的地方。他走路不看路,他看地。看地的人,是怕自己的脚印留下来的。”

    她把那根草扔了。

    “还有。”她说,“他左脚比右脚轻。”

    “跛?”

    “不是跛。”顾惊澜说,“他的步子,左脚比右脚小半寸。走惯远路的人步子匀。他的不匀,是因为他左脚不敢使力。”

    “鞋是新鞋,左脚磨破了。”

    “嗯。”顾惊澜说,“新鞋是别人给他穿的,穿得急了,左脚挤着。”

    崔闻笛从帐子里出来。他手上托着一只碗,是白上人给那个人倒水的那只。

    “他喝了两口。”崔闻笛说,“水在碗里剩了一半。”

    “看出什么了。”

    “碗沿上什么都没有。”崔闻笛说,“他喝的时候嘴唇没有挨着碗沿。他是把水举起来,倒进嘴里的。”

    “那么喝,水会洒。”

    “洒了。”崔闻笛说,“他自己衣服前襟上有一块湿。他没擦。”

    “为什么不擦。”

    “擦了就有痕迹。”崔闻笛说,“一擦,前襟上就有一块干净的印子。不擦,湿了以后干了,看不出来。”

    他把碗放下。

    “这个人进别人家的门,不碰人家的东西。”他说,“喝水不碰碗。走路不踩别人的路。坐的时候一只脚在外头。”

    【切换】绍兴元年 · 春 · 白上人的帐子 · 夜

    天黑以后,那个人又来了。

    这一次他是直接走进营地的。他没有在旗那儿停。

    他进帐子的时候,白上人还在熬水。

    “我加了价。”那个人一进来就说。

    “加到多少。”

    “盐一年五百引。布三千匹。铁八百斤。马三十匹。”

    白上人没有说话。

    那个人从怀里把那张纸拿出来,放在地上,铺开。

    “写下来了。”他说,“这一回我写在纸上,你可以拿去给人念。”

    白上人看了一眼那张纸。

    “你把纸搁在秤盘上。”他说。

    那个人把纸拿起来,走到白上人跟前。他把纸搁在秤盘上。

    纸很轻。秤盘没有动。

    “你看,”白上人说,“秤盘没动。”

    “那是纸轻。”

    “我不说纸轻。”白上人说,“我说的是,这张纸上写的东西,你没称过。”

    那个人看着他。

    “我称过。”他说。

    “你没称过。”白上人说,“你要是称过,你就知道你的价错在哪儿。你的价,是按一件事给的。可你要的是两件事。”

    “一件事。”

    白上人把秤盘上那张纸拿下来,折起来,还给他。

    “我这两只耳朵,刚才听你说了两句话。”白上人说,“头一句,你说的是不要那两个人死。后一句,你说的是人要是回去了,他就是皇帝。”

    那个人的手停在半空。

    “你后一句说的是一个人。”白上人说,“你心里,只有一个人要别回来。”

    那个人把纸收回去。他收纸的时候手很慢。

    “我们家大人说的是一件事。”他说。

    “你家大人说的是一件事。”白上人说,“可你心里想的是一个人。”

    帐子里没有别的声音。锅里的水在响。

    过了很久,那个人把纸塞进怀里。

    “老人家,”他说,“你到底要什么。”

    “我不卖。”

    “我不是问你要不要卖。”那个人说,“我问你要什么。”

    白上人把秤盘从秤杆上卸下来,拿在手里,翻过来,让那个人看秤盘的背面。

    秤盘背面刻着字,刻得很浅,是“公平”两个字。刻字的手艺不好,笔画歪。

    “要这个。”白上人说。

    那个人看了很久。

    “你能有多少。”

    “称多少就有多少。”白上人说,“称不了的东西,我不说。”

    那个人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撑了一下地,然后才站直。

    “我回去说。”他说。

    “你说不说,是你的事。”白上人说,“我说不说,是我的事。”

    那个人走到帐子门口,停了一下。

    “老人家,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让人记下来了。”

    “我没有让人记。”白上人说,“他自己记。”

    那个人转过头去看韩铁衣。

    韩铁衣站在帐子角上。他一直站着,没有坐下。

    “你记的,是货,还是人。”那个人问。

    韩铁衣没有答。

    白上人替他说了。

    “他记的都是货。”白上人说,“什么东西、多少、什么时候、往哪儿去。他只记这些。”

    那个人笑了一下。

    “那我们也是一样。”他说。

    他出去了。

    【切换】绍兴元年 · 春 · 营地 · 大圈 · 天亮之后

    白上人把那张纸从秤盘上拿下来。

    他把纸抖了两下,抖掉上头的灰,然后折起来,塞进怀里。

    “你有纸没有。”他问。

    “有。”韩铁衣说。

    “写上。”白上人说,“要写的人多,我这儿有。”

    他从帐子里翻出一卷纸。纸是黄的,不厚,边上毛毛的,是从一本旧书里拆出来的。

    “几张。”他问。

    “七张。”韩铁衣说。

    “多一张。”白上人把纸数出来,八张,递给韩铁衣,“你自己留一张。”

    韩铁衣接了纸,坐在大圈的火边上。他把纸摊在膝盖上,拿出笔。

    笔是秃的。他在舌头上舔了一下笔尖,写。

    第一行他写的是:绍兴元年,春。

    第二行写的是:有人来,一名,无名。

    第三行写的是:车一辆,马一匹,从东北来。

    第四行写的是:来两次。第一次午后,第二次当夜。

    第五行他停了一下。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写:来买一件事,出价盐、布、铁、马。

    写完这一行,他又在底下添了一行。

    那一行写的是:没有应。

    白上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

    他不识字,可他看。他看韩铁衣写完一行再看下一行,看他的笔停在哪里。

    “你少写了一样。”白上人说。

    韩铁衣抬起头。

    “哪一样。”

    “他说了一句什么话。”

    韩铁衣想了想。

    “他说,活人回来是皇帝。”他说。

    “写上。”白上人说。

    “写这个做什么。”

    “写上。”白上人说,“这句话不是他的话。他是替别人说的。写上,往后这句话传到谁耳朵里,谁心里会知道这是谁说的。”

    韩铁衣把那一句写上去。

    写的时候他写得慢。写完他把笔搁在膝盖上,让墨干。

    “七张。”白上人说,“一家一张。”

    “一家一张,太多。”韩铁衣说,“他们有的是不识字的多。”

    “每一家都有一个识字的。”白上人说,“雇一个,养一个,或者自己认。七家里头,看着像不识字的,有三家。那三家,都有一个人会念。”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那三家里的一个。”白上人说,“我不识字。可我会找人念。我找的那个人,不告诉别人。”

    韩铁衣把纸上那一列字看了一遍。

    “这张纸传出去,”他说,“那边会知道。”

    “会。”白上人说,“我要他知道。”

    “你为什么要他知道。”

    白上人把脚边的柴往火里推了一点。

    “一张纸上有七份。”他说,“七份纸在七个地方。他要收,就得七家都去收。收一张,剩下六张还知道。”

    他顿了一下。

    “他今天来,是想让我们把话咽回去。”白上人说,“咽回去的话,就只剩一个说法,就是他的说法。我把它写出来,分成七份,往后他说什么都得先绕过这七张纸。”

    韩铁衣把七张纸叠整齐。

    “按手印吗。”他问。

    “按。”白上人说。

    他伸出右手。他的手掌很粗,指头都硬,最后一节指节都弯了,是拉秤杆拉的。

    韩铁衣把纸一张一张递给他。他在每一张的末尾按了一下,按在名字该在的地方。

    他按的手印是圆的一个,没有字。

    “我按一个。”他说,“按了手印,这张纸就算我的了。”

    七张按完,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第七张你留着。”他说。

    韩铁衣把第七张折起来,跟册子一起塞进怀里。

    他把其余六张卷好,用一根绳捆上。

    “谁去送。”白上人问。

    “风不问。”

    “对。”白上人说,“他认得路。他手上那些结,解一个就能走到一家。”

    韩铁衣把纸卷拿起来。

    他走出大圈的时候,回头看白上人。

    白上人还站在火边。他又伸手按了一下左边的手掌,像是在看手印还在不在。

    【切换】绍兴元年 · 春 · 营地外 · 天亮之前

    那辆车是后半夜走的。

    走的时候没有人来送。赶车的瘦子把马解开,把车调过头,往坡外头走。车轮从营地外那一段石子路上碾过去,响了三声。

    韩铁衣在坡后头跟着走了半里,然后回来。

    他回来以后先去看车辙。

    来的时候车辙深,走的时候浅。

    “空车走的。”他说。

    “他没带货来,也没带货走。”

    “嗯。”

    他又蹲下去看别的地方。

    车轮从石子路上过的时候,把石子压进了土里。有几处土是湿的,湿的地方颜色深。

    韩铁衣把手按在那块湿土上。

    土是凉的。他把手抬起来,指头上有一层水。

    “这儿有水。”他说。

    风不问蹲下来看。

    “不是水。”风不问说,“冰化了的。”

    韩铁衣顺着车辙往前找。找了半里,找到一处干的地方,辙里有一层草。草是干的,压得很平,压成一个方的印子。

    “原来在这儿。”他说。

    “什么东西在这儿。”

    “一块冰。”韩铁衣说,“用草包着,搁在车厢里。路上化了,化成水,水顺着车板往下走,滴在辙里。”

    “车上带冰做什么。”

    “带着走。”韩铁衣说,“冰是拿来看的。”

    风不问看着他。

    “看冰,是看它能化多快。”韩铁衣说,“冰化了,就知道走了多远。”

    他把车厢上那块草印量了一下。

    草印是方的,边长一尺。印子正中不平,中间陷下去一点。

    “草是垫冰的。”他说,“垫得方正。冰搁在正中间,四边都留着空。”

    “留着空做什么。”

    “怕磕。”韩铁衣说,“怕磕的东西,是值钱的东西。”

    他站起来,往东北看。

    天还没亮,东北那边有一点灰白,是快日出的意思。

    “他不是从河南来的。”他说。

    “嗯。”

    “河南在东南。”韩铁衣说,“他进营地的时候,脸朝着东北。他上车的方向也是东北。他不是从河南来的,他是从北边来的,先到河南,再从河南过来。”

    “他绕了。”

    “他绕了一大圈。”韩铁衣说,“绕的原因,是他要先去看一样东西。”

    【本章末 · 绍兴元年 · 春 · 营地外 · 天亮】

    天亮的时候,韩铁衣又回到那条石子路上。

    路面上还是那两道车辙。他蹲在辙边上,用指头顺着辙往前拨。

    拨到一尺远的地方,他停住。

    辙里有一根毛。

    是马鬃。黑的,不长,从马脖子上蹭下来的。

    韩铁衣把马鬃捏在指头上,站起来,从怀里把册子掏出来。

    他翻到上一页。

    上一页上贴着一根马鬃,是他从坡脚那个马蹄印里捡的。两根马鬃并在一起,长短一样,粗细一样,颜色一样。

    他把新的这根也夹进册子,夹在旧的那根旁边。

    然后把册子合上。

    他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看那条路。

    那条石子路一直往东北去。走到天边,路就没了,剩下一条灰线。

    韩铁衣把册子掂了掂。

    他从怀里掏出笔,翻开最后一页,在最后添了一行。

    那一行写的是:

    来人一名。无名。

    写完他想了想,又在底下添了一行。

    那一行写的是:

    马一匹。鬃黑。昨天夜里在坡脚站过一圈。(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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