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条款

    【切换】燕京 · 馆驿 · 早】

    王伦在院子里站着。

    他手里没有东西。

    别人手里都有。跟着他去的两个人,一个抱着匣,一个夹着纸。

    “大人,笔带几支。”

    “一支。”

    “一支怕不够。”

    “够。”王伦说,“我不写。”

    “不写带笔做什么。”

    “点。”

    他到门口把鞋上的雪跺了跺。

    跺完他站住。

    “今天谁跟着。”

    “属下两个。”

    “再叫一个。”

    “叫谁。”

    “叫那个问姓名的。”

    有人去叫。

    过了一会儿,万俟卨从东厢出来。

    他手里夹着册子。

    “大人。”

    “你跟着。”

    “属下的差事在册子上。”

    “今天的事也在册子上。”王伦说,“你跟着,把数记下来。”

    “记什么数。”

    “记项数。”

    万俟卨点了一下头。

    三个人出门。

    【切换】燕京 · 官署 · 门外】

    官署的门是新的。

    新门的木头颜色浅,跟旁边的墙不配。

    门口站着两个金兵。

    “做什么的。”

    “宋使王伦,来领文书。”

    “等着。”

    “等多久。”

    “等里头叫。”

    三个人就站在门外的墙根下。

    风从门缝里过去。

    雪落在门槛上,不化。

    等的时候,万俟卨把册子翻开。

    他把册子立着,风从底下过。

    “大人,项数按什么算。”

    “按块。”王伦说。

    “什么块。”

    “条款是一块一块的。”王伦说,“一块一件事。”

    “有几块。”

    “不知道。”

    “大人也不知道。”

    “不知道才要数。”王伦说,“数一遍,就知道少了哪一块。”

    门里出来一个人。

    “进。”

    【切换】燕京 · 官署 · 内】

    屋里烧着两盆炭。

    案上摊着一卷纸。

    纸有一丈长,从案的一头铺到另一头。

    铺到最后,纸垂下去,垂到地上。

    一个金国的官坐在案后。

    他年纪不大,眼睛很小。

    “宋使。”

    “在。”

    “文书你自己看。”那人说,“看完了,签个字。”

    “先看。”

    “看。”

    王伦走到案前。

    他没有马上低头。

    他先看纸的长短。

    一丈的纸。

    他看了两遍。

    “纸是一张。”

    “一张。”

    “一张纸写完了。”

    “写完了。”

    王伦这才低头。

    【切换】燕京 · 官署 · 条款 · 第一块】

    第一块在纸的最右边。

    上头六个字。

    归还河南之地。

    王伦念了一遍。

    “归还河南之地。”

    “念得对。”

    “这一块上有没有别的字。”

    “没有。”

    “日期呢。”

    “日期在最后。”

    “最后在哪里。”

    那人用手指点了一下纸的最左边。

    最左边垂在地上。

    王伦看了一眼那一角。

    那一角上什么也没有。

    【切换】燕京 · 官署 · 条款 · 第二块】

    第二块写的是陕西。

    第三块写的是梓宫。

    第四块写的是母后。

    王伦一块一块念。

    念到第四块,他停了一下。

    “这一块上头写的字,比前头几块小。”

    “小的省纸。”

    “省纸。”

    “省纸。”

    王伦没有争。

    他往下念。

    第五块是淮北之田。

    第六块是岁币之数。

    第七块是边界。

    第八块是互市。

    第九块是归还在金之宋人。

    念到第九块,王伦又停了一下。

    “宋人。”

    “宋人。”

    “在金之宋人。”

    “在金之宋人。”

    “这一块里有没有别的话。”

    “没有。”

    【切换】燕京 · 官署 · 条款 · 最后一块】

    纸的最左边是第十块。

    上头写的是日期。

    日期写的是明年。

    “明年。”

    “明年。”

    “几月。”

    “三月。”

    王伦把这一块看完了。

    他退开半步。

    案后那个小金国的官看着他。

    “看完了。”

    “看完了。”

    “签。”

    “再念一遍。”

    “念过了。”

    “再念一遍。”

    那人笑了一下。

    “宋使爱念。”

    “念一遍是一个意思。”王伦说,“念两遍是另一个意思。”

    “什么另一个意思。”

    “数。”

    王伦把袖子理了理。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支笔。

    笔是干的。

    他把笔搁在案上,摆正。

    “念。”

    【切换】燕京 · 官署 · 第二遍】

    王伦念第二遍。

    念得比第一遍慢。

    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

    念到第四块,他把头抬起来看了一眼案后。

    案后的人在看自己的手。

    第五块。第六块。第七块。

    第八块。第九块。

    念到第十块,王伦把声音放平。

    “日期。明年三月。”

    念完他停住。

    屋里静了一会儿。

    “念完了。”

    “念完了。”

    “签。”

    王伦没有动手。

    他把手里的笔拿起来,又搁下。

    “这一卷上头一共十块。”

    “十块。”

    “十块里,归还的是地、是木、是人、是钱、是界。”王伦说,“都是东西。”

    “都是东西。”

    “人不算东西。”

    案后的人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王伦说,“十块里头,没有一块写人。”

    “第四块写的是母后。”

    “母后是尊号。”

    “第五块写的是淮北之田。”

    “田是东西。”

    “那你要写谁。”

    王伦没有马上答。

    他把那一丈长的纸看了一遍。

    从头看到尾。

    “上头有一位。”

    案后的人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你说的是哪一位。”

    “渊圣。”

    【切换】燕京 · 官署 · 案后的人的答】

    案后那个小金国的官把手抬起来。

    他抬手的动作很随意。

    他把手放在纸上,按住了第四块。

    “第四块上头写的是母后。”

    “是。”

    “你们南边,一共要迎几位。”

    王伦看着他。

    “一位。”

    “一位。”

    “一位。”

    “那你说的那位,不在这上头。”

    “为什么不在这上头。”

    “因为写这卷纸的人,没有写。”

    “写这卷纸的人是谁。”

    “不是我。”

    “是谁。”

    那人把手收回去。

    “宋使。”他说,“你今天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

    “该不该问,我不管。”王伦说,“我念了三十年文书。文书上有的字,我念。文书上没有的字,我不添。”

    “那你签不签。”

    王伦把笔拿起来。

    他把笔尖在砚里蘸了一下。

    蘸完他把笔提起来,等了一下。

    笔尖上的墨往下走了一小滴。

    那一滴落在纸上。

    落的是最左边那一角,日期那边。

    “哎呀。”案后的人说。

    王伦看着那一滴墨。

    墨在纸上散开,成了一个不圆的点。

    “脏了。”王伦说。

    “脏了。”

    “这一块脏了,就得重抄。”

    “重抄。”

    “重抄的时候,”王伦说,“抄的人会不会顺手写点什么。”

    案后的人没答。

    王伦把笔搁下。

    “我明日再来。”

    【切换】燕京 · 官署 · 门外 · 午】

    三个人从门里出来。

    万俟卨把册子打开。

    “十块。”

    “十块。”

    “大人念了两遍。”

    “两遍。”

    “属下记的是十。”

    “记十就对了。”

    万俟卨把笔收了。

    “大人。”

    “讲。”

    “第四块那块,属下也听出小了。”

    王伦看了他一眼。

    “你听出什么。”

    “字小。”万俟卨说,“字小的地方,是后添的。”

    “后添的怎么样。”

    “后添的字,”万俟卨说,“是有人怕它太大。”

    王伦把袖口理了理。

    “你回去吧。”

    “大人呢。”

    “我再走一走。”

    王伦往街上走了。

    他走得很慢。

    【切换】燕京 · 街 · 午后】

    街上有卖炭的。

    炭堆得半人高。

    一个孩子蹲在炭堆边上,用树枝在地上划。

    他划的是一横一横。

    划了十道。

    划完他用脚把那十道抹了。

    王伦从他旁边走过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那孩子。

    那孩子又划了十道。

    王伦看了两遍。

    他走过去。

    “谁教你划的。”

    孩子抬头看他。

    孩子不说话。

    “你数的是十。”

    孩子点头。

    “为什么数十。”

    孩子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

    嘴张开,里头是空的。

    王伦明白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两文钱。

    他把钱搁在地上。

    孩子没有拿。

    孩子伸出手,在王伦的掌心上写了一个字。

    写完孩子跑了。

    王伦把手合上。

    他把手合了很久。

    【切换】燕京 · 馆驿 · 东厢 · 午后】

    叶孤鸿在屋里等。

    王伦进来的时候,叶孤鸿站着。

    “念了。”

    “念了两遍。”

    “几块。”

    “十块。”

    “有没有。”

    王伦把帽子摘下来,搁在案上。

    “你问的是哪两个字。”

    “渊圣。”

    王伦看着他。

    “没有。”

    叶孤鸿坐到床沿上。

    他坐下去的时候,床板响了一下。

    “一个字的边也没有。”

    “没有。”

    “十块里头的字,你都看了。”

    “都看了。”王伦说,“我看了三遍。”

    “三遍。”

    “进门看纸的长短一遍,念一遍,第二遍再一遍。”

    “都没有。”

    “都没有。”

    叶孤鸿把手搁在膝上。

    “我十四年。”

    “我知道。”

    “我十四年在想一件事。”叶孤鸿说,“想有一天文书上会有那一刻。”

    “哪一刻。”

    “有一行字。”叶孤鸿说,“那一行字写着一个名字。”

    王伦拿起案上的帽子,用袖子擦了擦帽檐。

    “文书上的名字,”他说,“不是想出来的。”

    “那是怎么出来的。”

    “是有人先写了,别人才敢写。”

    “谁先写。”

    王伦没有答。

    他把帽子戴回去。

    【切换】燕京 · 馆驿 · 井边 · 午后】

    顾惊澜在井边坐着。

    闻人默站在她旁边。

    “他出来了。”

    “出来了。”

    “怎么样。”

    “十块。”闻人默说,“我数了。”

    “你在哪儿。”

    “门外。”闻人默说,“门是新的,声音出来比门缝多。”

    “十块都是什么。”

    “地。木。人。钱。界。”

    “人。”

    “第九块上有人。”闻人默说,“写的是在金之宋人。”

    顾惊澜抬起头。

    “那就有。”

    “有。”闻人默说,“可那是在这边的宋人。”

    “不是那一位。”

    “不是。”

    顾惊澜把手搁在膝上。

    “他们怎么把一个人从纸上抹掉。”

    “不用抹。”闻人默说,“不写就是了。”

    “不写。”

    “不写的东西,比写了的多。”闻人默说,“写了的,你还能挑。不写的,你连挑的地方都没有。”

    顾惊澜看着井口。

    “那两个字,他一辈子没写上去。”

    “一辈子。”闻人默说,“写字的人,一辈子也没几个字。”

    【切换】临安 · 皇城 · 同日 · 夜】

    临安的更漏在殿外。

    赵构坐在案后。

    案上摊着那份回函。

    回函的末行还是空着的。

    “北边有信没有。”

    “回陛下,今日有一封。礼部收了。”

    “收了。”

    “收了。”

    赵构把回函推到一边。

    他把那块空木牌立起来。

    立起来,松手。

    木牌没倒。

    他看了它一会儿。

    “今日那封信,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北边在拟文书。”

    “什么文书。”

    “归还的文书。”

    赵构的手指在案上停住。

    “拟到哪一块了。”

    “回陛下,礼部没说。”

    “去问。”

    “是。”

    殿里静下来。

    赵构把回函拿回来,展开。

    末行那一处空白在灯下是亮的。

    他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笔。

    笔在手里握了一会儿。

    他没有落笔。

    他把笔搁回去。

    【切换】临安 · 政事堂 · 同日 · 夜】

    政事堂还亮着一盏灯。

    秦桧在屋里。

    他面前摆着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个方框。

    方框里写着十个格子。

    他数了一遍格子。

    数到第十格,他把笔搁下。

    “今日的船期报上来了没有。”

    “报上来了。”

    “几日。”

    “清明前六日。”

    秦桧点了一下头。

    “回函呢。”

    “回函还在礼部。”

    “礼部有没有催。”

    “没有。”

    “去催一遍。”

    外头的人应了一声。

    秦桧把那张画着十个格子的纸折起来。

    折完他没有收起来。

    他把纸压在砚台底下。

    【切换】上京 · 偏殿 · 同日】

    上京的偏殿里也是七块木牌。

    只是摆法换了。

    第一块是界。

    第二块是河南。

    第三块是陕西。

    第四块是梓宫。

    第五块是母后。

    第六块是岁币。

    第七块是淮北之田。

    “为什么把界摆第一。”完颜昌问。

    “摆第一,看得清楚。”摆牌的人说,“先有界,后有事。”

    “那第七块为什么放最后。”

    “淮北之田不好写。”摆牌的人说,“写多了,南边要问。”

    “问什么。”

    “问田上的。”

    完颜昌从案上拿起第七块,翻过来看。

    背面是空的。

    他把木牌搁回去。

    “那一位呢。”

    “回王爷,没有牌。”

    “为什么没有牌。”

    “上头没叫写。”

    完颜昌的手指在第七块上敲了一下。

    “南边今天来人了。”

    “来了。”

    “他念了两遍。”

    “念了两遍。”

    “他问了一句不该问的。”

    摆牌的人不敢接。

    完颜昌把第七块木牌推到了最前头。

    “先放着。”他说,“放着也凉。”

    【切换】燕京 · 馆驿 · 夜】

    夜里叶孤鸿睡不着。

    他起来到院子里。

    院子里有一个人。

    是王伦。

    王伦站在墙根下,抬头看。

    “大人不睡。”

    “睡不下。”

    叶孤鸿走到他旁边。

    两个人一起看那堵墙。

    “今天那个孩子,”王伦忽然说,“在我掌心上写了一个字。”

    “什么字。”

    王伦把手伸出来。

    他把手摊在灯下。

    掌心上什么也没有。

    “写了什么。”

    “我不认得。”王伦说。

    “你不认得。”

    “字是反的。”王伦说,“写在我手上,我这边是反的。”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不了。”王伦说,“他是哑的。”

    叶孤鸿看着那只手。

    手上有一道旧的痕。

    痕是横的。

    “你这手上有痕。”

    “旧了。”

    “怎么弄的。”

    “十几年前,握过一次很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重要。”王伦把手收回去,“重要的是我握住了。”

    【切换】燕京 · 官署 · 门外 · 第二日】

    第二天王伦又来了。

    门开得比昨天早。

    屋里多了一个人。

    是个写字的,坐在旁边,袖子卷到肘上。

    案上还是那一丈长的纸。

    纸是新的一张。

    “重抄的。”案后那位说。

    “重抄的。”

    “你看一遍。”

    王伦走过去。

    他没有先看长短。

    他直接看第四块。

    第四块上的字,比昨天大了。

    跟别的块一样大。

    王伦看了很久。

    “这一块改了。”

    “字改了。”

    “字里的东西改了没有。”

    “没有。”

    王伦点了一下头。

    他从袖子里抽出笔。

    笔还是干的。

    “今天不点。”案后那位说。

    “为什么。”

    “今天讲另一件事。”

    “讲。”

    那人往旁边让了让,让那个写字的坐正。

    “南边要迎的,我们这边不拦。”

    “不拦。”

    “可迎的人到了,得有个名分。”

    “名分。”

    “名分我们这边拟了两个。”

    “念。”

    写字的念。

    “第一个,叫迎护梓宫使。”

    “第二个,叫迎奉母后使。”

    王伦听完。

    “有没有第三个。”

    “没有。”

    “这两个名分,”王伦说,“里头都没有那一位。”

    “没有。”

    “如果我要加一个字。”

    “加什么字。”

    “加一个‘及’字。”王伦说,“迎护梓宫及母后使。”

    案后那位笑了。

    “宋使,”他说,“你这一个字,加得比十个字都重。”

    “那我就加。”

    “你不能加。”

    “为什么。”

    “名分是上头给的。”那人说,“上头给两个,我们这边不能用第三个。”

    王伦把笔收了。

    “那我明日再来。”

    “你不用来了。”

    “为什么。”

    “文书今天就要报上去。”那人说,“报上去以后,改一个字都要走一趟。”

    “走几趟。”

    “走一趟是一年。”

    【切换】燕京 · 馆驿 · 乐工棚 · 夜】

    乐工棚里三个人在说话。

    “今天大人在官署里说的话,听说是那句。”

    “哪句。”

    “上头有一位。”

    “后来呢。”

    “后来没有后来。”

    一个老乐工把管横在膝上。

    “我干这一行三十年。”他说,“三十年里接人接了四回。”

    “四回都接来了么。”

    “一回也没接来。”

    “那还接。”

    “接是接。”老乐工说,“接的时候,人来了,名分来了,东西来了。就是人没来。”

    “哪一个人没来。”

    “就是那个。说不上名字的。”老乐工说,“上头有一位。可上头从来没在纸上写过他。”

    “为什么。”

    “不知道。”老乐工说,“也许写的人也想写,可他不敢。”

    “不敢谁。”

    “不敢写完了没人接。”

    他把管揣起来。

    “今天那支曲子,你们还吹不吹。”

    “吹。”

    “那就好好吹。”老乐工说,“吹得慢一点。慢一点听得清。”

    “听得清做什么。”

    “听得清,就知道这一趟是谁在吹。”

    【切换】燕京 · 街 · 夜】

    夜里使团的人上街买炭。

    买了炭,摊主问了一句。

    “你们是南边来的。”

    “是。”

    “南边来的做什么。”

    “接人。”

    “接谁。”

    “接梓宫。”

    摊主哦了一声。

    “梓宫是死人。”

    “是。”

    “死人接回去做什么。”

    “葬。”

    “葬在哪儿。”

    “南边。”

    摊主想了想。

    “那活人呢。”

    “什么活人。”

    “你们南边不是还有人在这边么。”

    那人没有答。

    摊主把炭绳捆紧,递过去。

    “我们这边也有活人。”他说,“我娘就是从南边来的。”

    “她现在在哪儿。”

    “在这儿。”摊主说,“她今年不回来了。”

    “不回南边。”

    “不回。”摊主说,“她说回去也是一个人。”

    那人把钱搁下。

    他把炭扛起来。

    走的时候,摊主在后头说了一句。

    “要是你们接的是活人,我娘就跟着走了。”

    那人没回头。

    【切换】五国城 · 井边 · 同日 · 早】

    五国城的人这两天在等一件事。

    等的是公文。

    公文昨天到了。

    念公文的人还是那个。

    “念。”

    “……见存人口,着有司点验造册,移送有司,候旨。”

    底下有人问:“第几句。”

    “第二句。”

    “第一句呢。”

    “第一句是点验。”

    “后头呢。”

    “后头没有了。”

    “没有了是什么意思。”

    念的人说:“就是这一张纸完了。”

    井边站着二十来个人。

    一个老妇人把袖子拢了拢。

    “点验。”

    “点验。”

    “点验完了呢。”

    “没说。”

    “没说就是不走了。”

    念的人没答。

    有人蹲下去。

    蹲下去的是个中年男人。

    他把手搁在井口那块石头上。

    石头上有一个痕。

    痕是刻的。

    “这块石头没动过。”

    “没动过。”

    “去年撬走那一块呢。”

    “撬走了。”

    “上头有痕。”

    “有痕。”

    “痕数到哪儿。”

    “到三千七百。”

    那人把手收回来。

    “三千七百里头,”他说,“有我们一个。”

    “谁。”

    “我兄弟。”

    他把衣襟理了理。

    “他去年冬天走的。他没到。”

    “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往南。”

    那人站起来。

    他朝南看了一眼。

    南边是墙。

    墙外还是墙。

    “我们这个城,”他说,“往南看得见的,只有墙。”

    【切换】燕京 · 馆驿 · 西厢 · 夜】

    叶孤鸿把刀从墙角拿起来。

    他把刀横在膝上。

    顾惊澜推门进来。

    “今天那两个名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闻人默说的。”叶孤鸿说,“他说今天屋里有两个名分被人念了两遍。”

    “念两遍怎么样。”

    “念两遍就是定了。”叶孤鸿说,“定了的东西,改不动。”

    顾惊澜坐到床沿上。

    “那我们做什么。”

    叶孤鸿把刀翻了面。

    “我们做另一件事。”

    “什么。”

    “那一位的名字没在纸上。”叶孤鸿说,“那我们就自己带一张纸。”

    “带什么纸。”

    “不写字的纸。”

    顾惊澜看他。

    “带空白纸做什么。”

    “看他们什么时候来填。”叶孤鸿说,“填的时候,会有人知道。”

    “谁会知道。”

    “写的人。”

    “写的人也许一辈子不填。”

    “那就等。”

    顾惊澜把手搁在膝上。

    “你等了多少年了。”

    “十四年。”

    “还等。”

    叶孤鸿把刀推回墙角。

    “等不到就走。”

    “走到哪儿。”

    “走到他们的纸上来不及写的地方。”

    【切换】临安 · 无声司 · 值房 · 同日】

    值房的门关着。

    屋里两个人。

    左边那个在写。

    “第几号。”

    “壬字第十四号。”

    “时辰。”

    “十二月初七,巳正。”

    “处。”

    “燕京,官署。”

    “待。”

    “一人。改字。第四块由小而大。”

    “法。”

    “无。”

    “毕。”

    “回报:项数未改。”

    “事毕自销。”

    写的人把纸卷了。

    “第十四号谁领的。”

    “没写。”

    “谁派的。”

    “也没写。”

    中间那个人抬起头。

    “这一号,”他说,“是南边递进来的。”

    “谁递的。”

    “一个不说名字的人。”

    “他为什么不说名字。”

    “因为他递的是自己的号。”那人说,“号上不写姓名。”(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这篇小说不错 推荐
先看到这里 书签
找个写完的看看 全本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如果您认为《迎鸾》不错,请把《迎鸾》加入书架,以方便以后跟进迎鸾最新章节的连载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