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换】官道 · 第四日 · 柳家集 · 午】
柳家集是个大集。
集在驿路的岔口上,两边都是铺子。
车进集的时候,路窄了。
覃押官让人把车赶到一边。
“买干粮,半个时辰。”
两个差役下车去买。
那两个皂衣没有下车。
他们一个站在车头,一个站在车尾。
叶孤鸿站在车边。
他看见集口有一个卖柴的车。
那辆车停在坡上头。
坡上的雪让太阳晒过,表面化了一层,底下是冰。
“那辆车要下来。”顾惊澜说。
“下不来。”
“下得来。”顾惊澜说,“轮子上缠了草。”
叶孤鸿看过去。
车轮上确实缠了草。
缠草是为了下坡不打滑。
“有人教过他们。”他说。
那辆车就下来了。
【切换】柳家集 · 街 · 午后】
柴车下来的时候,没有拉刹。
或者说,拉了,但绳松了。
车在冰上走了一段,越走越快。
冲到半坡,车把撞在铺子的门柱上。
柴捆散了。
一根柴弹起来,撞在差役老陈的手臂上。
老陈倒在地上。
他抱着手臂。
血从袖子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雪上。
集上的人围过来。
老陈的小臂上有一道口子。
口子不长,但很开。
覃押官跑过来。
“怎么样。”
“伤了。”老陈说,“动不了。”
“能走么。”
“能走。”
覃押官把他扶起来。
他往那辆柴车看了一眼。
赶车的已经跑了。
覃押官没有追。
他回头对差役说了一句话。
“去找药铺。”
【切换】柳家集 · 集上 · 午后】
集上的人在说那辆柴车。
“没见过。”
“我们集上没有这辆车。”
顾惊澜站在旁边听。
她插了一句。
“那一带的车。”
“坡那边的。”一个卖柴的说,“坡那边只有一个柴行。柴行的车都是两匹马拉的,车上都刻行号。”
“那一辆有没有行号。”
“没有。”
“那是什么时候来的。”
卖柴的想了想。
“昨天。”他说,“昨天下午进来的。停在集口,一直没动。”
“人呢。”
“人今天早上才来的。”
顾惊澜没有再问。
她往集口看了一眼。
集口的雪地上,有两道深深的轮印。
轮印是空的。
那辆车不见了。
【切换】柳家集 · 药铺 · 傍晚】
药铺里掌柜给老陈上药。
顾惊澜站在旁边看。
她看得很细。
她看见那道口子是从上往下走的。
口子很浅,只到皮。
血却是从下往上积的。
她还看见老陈的袖子。
袖子完好。
整条袖子没有破口,没有磨痕,没有一个线头断开。
一个被柴撞的人,手臂上有一道口子,衣裳却是好的。
顾惊澜看了很久。
她没有说话。
出门的时候,叶孤鸿在外头等。
“看见了。”
“看见了。”
“怎么回事。”
“那道伤是划的。”顾惊澜说,“用刀尖,从上往下划。划的人手很稳。”
“衣裳没破。”
“衣裳是先脱了的。”顾惊澜说,“划完再穿上。”
叶孤鸿看着药铺的门帘。
“为什么要这么费事。”
“因为要有一道伤。”顾惊澜说,“伤可以是真的,怎么来的可以不问。”
【切换】柳家集 · 药铺 · 傍晚 · 掌柜】
药铺掌柜有一本伤单。
伤单上要记:何年何月,何人何伤,为何所伤。
他写完,把笔搁下。
“伤单我写好了。”
“写的什么。”
“为柴车所撞。”
顾惊澜伸头去看。
“你写的是柴车。”
“我写的是柴车。”
“这道伤是刀伤。”
掌柜抬起眼。
“你是行里的。”
“我不是。”
“是不是我不管。”掌柜说,“我写了刀伤,明天就有人来问我:谁划的,你看清了么,他是哪边人。我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会怎么样。”
“答不上来,”掌柜说,“我这间铺子就得交出去。”
他把伤单翻过来,把它压在案上的一叠纸底下。
顾惊澜看见了那一叠纸。
最上面那一页的边上有一道撕口。
是新的。
【切换】柳家集 · 客店 · 夜】
覃押官在写报单。
他写得很慢。
顾惊澜进来。
“你要写什么。”
“遇盗。”
“没有盗。”
“有伤。”覃押官说,“有伤就是遇盗。”
顾惊澜盯着他。
“那道伤是划的。”
覃押官抬起头。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
覃押官把笔搁下。
“你是行家。”他说。
“你不用管我是谁。”顾惊澜说,“我就问你一句:为什么。”
覃押官坐了一会儿。
“有了伤,”他说,“我才能报遇盗。”
“报了遇盗怎么样。”
“报了遇盗,”覃押官说,“上头才能派人。”
顾惊澜没有动。
“现在押她的是五个。”覃押官说,“五个不够。”
“哪儿不够。”
“越州城外。”他说,“那边有一个长坡,坡长三里。坡上没有人家。”
“你怎么知道。”
“我走过。”
“那你要几个人。”
“再要四个。”覃押官说,“有了伤,我能要四个。没有伤,我写不出这句话。”
屋里的灯跳了一下。
“这四个人,”顾惊澜说,“是谁派的。”
覃押官看着她。
“你说呢。”
【切换】柳家集 · 客店 · 后院 · 夜】
老陈在院里坐着。
他的手臂包着布。布上是药,药有一股苦味。
顾惊澜过去坐下。
“疼么。”
“不疼。”
“刀口不疼么。”
老陈没有答。
顾惊澜换了个问法。
“你今年多大。”
“四十七。”
“家里有什么人。”
“一个儿子。”老陈说,“在京里。”
“干什么。”
“在殿前司。”老陈说,“跑腿的。去年托人进去的。”
顾惊澜明白了。
她没有再问。
老陈却开口了。
“大人,”他说,“我不是坏人。”
“我没说你是。”
“这道伤,”老陈说,“我自己划的。”
顾惊澜看着他。
“划的时候我手抖了。”老陈说,“我划了两遍。第一遍太浅,看不出来。第二遍才划开。”
“为什么。”
“有个穿皂衣的跟我说了一句话。”老陈说,“他说我儿子的名册在谁手里。”
“还说了什么。”
老陈摇头。
“就这一句。”
他把包布的手抬起来看了一眼。
“我划的时候想,”他说,“反正这道伤会长好。儿子的名册不会。”
【切换】柳家集 · 客店 · 夜 · 柴房】
她坐在柴房的门槛上。
顾惊澜把今天的事讲了一遍。
她听完,只说了一句。
“这一次是给人看的。”
“给谁看。”
“给上头看。”她说,“上头要看伤。纸上没有伤,就不好写派人。”
“你怎么知道上头要看伤。”
“我在北边看过。”她说,“北边也是。要派兵,得先有一个由头。由头不是真的,可它得写得出来。”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
“这回算好的。”
“好在哪里。”
“好在伤的是差役。”她说,“不是我们。”
【切换】官道 · 第五日 · 午】
第五天上午,官道上迎面来了一支队伍。
队伍不长,二十几个人,七八辆车。
车上装的是一捆一捆的东西,用席子盖着。
风把席子吹起一角。
席子底下是箭头。
一捆一捆的箭头。
队伍前头有一面旗。
旗上只有一个字。
岳。
押队的军官跟覃押官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哪儿的。”
“京里押人。”覃押官说,“你们哪儿的。”
“襄阳出去。”
“运这个。”
“运这个。”
“那边有用。”
军官笑了一下。
“不多。”他说,“够用。”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军官回队里去了。
队伍走过去。
车轮在冰上碾出一条一道的印子。
顾惊澜看着那面旗。
“那是谁的。”
“岳统制的。”覃押官说。
“哪个岳统制。”
“你不知道?”
“不知道。”
覃押官看了她一眼。
“你以后会知道。”他说。
叶孤鸿站在路边的雪里。
他看着那支队伍走远。
他把那个字记住了。
一个字。
岳。
【切换】官道 · 第五日 · 白水铺 · 夜】
第五天到白水铺。
白水铺只有一家客店。
客店前后两进。
前院是店面,后院是住人的。
她和顾惊澜住后院东头那间。
覃押官和差役住西头。
皂衣不肯住屋,住店门外头的棚子。
夜里二更,火起。
【切换】白水铺 · 客店 · 火】
火是从东头那间烧起来的。
顾惊澜没有睡。
她这两天都不睡整觉。
火起来的时候,她先闻到味。
味是松油。
她起来的时候,火已经上了房梁。
她往外跑。
跑到院门口,她停住。
她看见火是从窗外烧进来的。
窗纸上有一个洞。
洞不大,一只手伸得进。
火是从那个洞进来的。
【切换】白水铺 · 客店 · 火灭 · 三更】
天亮之前,火灭了。
东头那间屋烧穿了一个角。
屋里的东西烧了大半。
一张床,一口空箱,她的旧衣裳,那双穿了八年的鞋。
顾惊澜在灰里扒。
扒了很久。
扒出来一双鞋底。
鞋底烧了一半,剩下半只。
她把半只鞋底拿在手里。
她转过头。
她站的地方是院门口。
她今晚没有睡在东头。
“你今晚怎么没在那屋。”
“掌柜的说东头那间的炕是坏的。”顾惊澜说,“让我换到中间那间。”
“谁说的。”
“掌柜的。”
“哪个掌柜。”
“就一个。”
顾惊澜和叶孤鸿都不说话了。
【切换】白水铺 · 客店 · 后院 · 早 · 指甲】
闻人默把那半片指甲拿在手里。
他摸着它的边。
“这一点儿是新的。”
“怎么说。”
“指甲要是断了,断口是斜的。”闻人默说,“这一片断口是平的。是剪的。”
“剪的。”
“有人剪指甲的时候剪到一半,把它崩掉了。”闻人默说,“留指甲的人,才剪指甲。”
“什么意思。”
“意思是点火的人不干粗活。”闻人默说,“干粗活的人,指甲留不住。”
叶孤鸿把那半片指甲收起来。
“他是个官人。”
“他是个要见人的官人。”闻人默说。
“那他还会来。”
“他会来。”闻人默说,“他剪了指甲,就是要来见人。”
【切换】白水铺 · 客店 · 后院 · 早】
闻人默在灰堆边上蹲了很久。
他用手在灰里摸。
摸完,他把手举到鼻子下。
“松油。”
“是。”
“火是从外面点的。”
“是。”
“点的人站在窗底下。”闻人默说,“他先捅破窗纸,把松油泼进去,再把火丢进去。”
“你怎么知道站在窗底下。”
“灰里有脚印的印子。”闻人默说,“脚是干的。他站了一会儿才点火。”
叶孤鸿在窗底下找了。
雪化过又冻上,看不出脚印。
可窗台上有一样东西。
是半片指甲。
【切换】白水铺 · 客店 · 后院 · 早 · 她与少年】
少年蹲在灰堆边上。
他用一根树枝在灰上写字。
他写了两个字。
火。
衣裳。
她看了一会儿。
“火这两个字,我知道。”
“你知道。”
“我见过。”她说,“在北边,有一回烧房子,墙倒下来,墙上原来写着一个字。那个字没烧掉,因为它刻在石头上。”
“什么字。”
“我不认得。”她说,“我只记得它的样子。一个框,里头两笔。”
少年在灰上写了一个「囚」。
她看了很久。
“有点像。”
顾惊澜过来的时候,她正在看那个字。
“衣裳都烧了。”顾惊澜说。
“我知道。”
“你昨天怎么不把东西拿出那间屋。”
“我拿不出。”
“为什么。”
“因为东西不在我身上。”她说。
顾惊澜愣了一下。
“前天我就交出去了。”她说,“交给那个刀客了。”
“你为什么交。”
“我不知道要用火。”她说,“我只是不敢把东西放在我身上。”
【切换】白水铺 · 客店 · 后院 · 早 · 她】
她站在烧掉的那间屋门口。
她没有进去。
“衣裳烧了。”顾惊澜说。
“烧了就烧了。”
“那双鞋也烧了。”
“鞋也烧了就烧了。”
顾惊澜把那只烧剩一半的鞋底递给她。
她接了。
她看了一会儿。
“我不要紧。”她说。
“你什么都没有了。”
“有一样东西没烧。”
“什么。”
那人把手按在胸口上。
“我。”她说。
【切换】白水铺 · 客店 · 后院 · 夜 · 分东西】
夜里,四个人在柴房里坐着。
叶孤鸿把身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案上。
那页绣布。
那片青瓷。
半片指甲。
他想了想,把指甲收起来了。
“指甲放在我这儿。”他说,“我是刀客,身上有半片指甲,不奇怪。”
他把绣布推给顾惊澜。
“这个你拿。”
顾惊澜把布折起来,塞进衣里子,用针线缝了两道。
叶孤鸿把瓷片推给闻人默。
闻人默摸着那片瓷。
“我拿着这个,别人不会看。”
“为什么。”
“看不见的人拿东西,”闻人默说,“没有人会问他手里是什么。”
最后一样是那块薄木片。
薄木片上划着四道痕。
叶孤鸿把木片给了少年。
少年把木片接过去,揣进怀里。
“四样。”叶孤鸿说,“一个人一样。”
他把手放在案上。
“谁要是没了,”他说,“剩下的三个人,还有三样。”
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顾惊澜开口。
“要是只剩一样呢。”
“剩一样也走。”叶孤鸿说,“剩一样,我们就只有一条路。”
“哪条。”
“把这一样,摆到朝堂上去。”叶孤鸿说。
【切换】白水铺 · 客店 · 前院 · 上午 · 覃押官】
覃押官又在写报单。
他写的是:夜半火起,疑为烛火倾覆,焚屋一间,未有伤人。
写完,他看着这一行。
顾惊澜进来。
“火是从外面点的。”
“我知道。”
“那你还写烛火倾覆。”
“我写烛火倾覆。”覃押官说,“因为别的我写不了。”
“为什么写不了。”
“我要是写‘有人纵火’,”覃押官说,“上头就要派人来查。派人来查,就要停在这儿十天。停十天,越州那边的日子就过了。”
“什么日子。”
覃押官看着她。
“上头给的日子。”他说,“文书上写的是三月十六到越州。晚一天,我就不算送到。”
【切换】临安城 · 无声司 · 值房 · 上午】
值房的案上多了两块牌子。
一块写:柳家集,伤。
一块写:白水铺,火。
老吏把它们跟先前两块摆在一起。
四块牌子,排成一排。
他看了一会儿。
他在第四块牌子上添了两个字。
加派。
【切换】白水铺 · 客店 · 前院 · 午 · 四个人的头】
新来的四个人里有一个是头。
他不高,走路的时候肩膀是平的。
他先看了车,再看了那两个差役,最后才看人。
他走到她面前,看了她一眼。
“就是这个。”
“就是这个。”覃押官说。
“路上少说话。”
“她一直没说话。”
“那好。”
他转身对覃押官说:“后头的路我们走前头。”
“你们走前头,谁看车。”
“看车的事我们不管。”那人说,“我们只管前头三里。”
覃押官没有答。
那人带着三个人走了。
走之前,他把手抬起来理了一下帽子。
顾惊澜看见了他的手。
手背上有一道旧疤。
疤不长,是很细的一道,从虎口斜着往上走。
顾惊澜站在车边没有动。
老陈手臂上那道口子,也是从虎口斜着往上走。
一样的斜。
【切换】白水铺 · 店门外 · 上午】
店门外的棚子里,两个皂衣站着。
一个面朝北。
路上来了四个人。
四个人都是皂衣。
他们走过来,跟棚子里的两个人点了一下头。
没有人说话。
老的那个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纸上四个字。
加派四人。
【切换】临安城 · 皇宫 · 便殿 · 午后】
赵构在殿里坐着。
内侍把那本册子呈上来。
册子上记着路上的事。
“几回了。”
“四回。”
“有人伤么。”
“一个差役。”
“伤得重么。”
“皮肉。”
赵构点了一下头。
“她说过话么。”
“一句话都没有说。”
“一句都没有。”
“押官报的是:她一上车就没有说过话。”
赵构把册子合上。
“好。”
内侍等了一会儿。
“陛下,还有一件事。”
“说。”
“越州那边的馆舍已经收拾出来了。”
“别让她进城。”赵构说。
“是。”
“进城之前,”赵构说,“把该问的都问完。”
内侍抬起头。
“臣不明白。”
“你不用明白。”赵构说,“你只要记住,她进的是馆舍,不是城门。”
【切换】白水铺 · 客店 · 后院 · 夜 · 水】
她要水洗手。
顾惊澜从水缸里舀了一瓢,递给她。
她接过来,看了看。
“怎么了。”
“没什么。”
她把水倒回缸里。
“我不用这个。”
“用什么。”
“烧过的。”她说。
顾惊澜把水烧开了,倒进一只碗里,晾到不烫。
她把手放进碗里,慢慢洗。
洗了很久。
“你为什么一定要烧过。”
“因为我在北边喝的是井水。”她说,“井水不烧,会病。烧过的水,我要先看它有没有渣。”
“这儿的水没有渣。”
“我知道。”她说,“我改不过来。”
她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
“他们想试我身上的东西。”她说,“试一样,少一样。”
“那你能剩下什么。”
那人把两只手举起来,在灯下看。
“我记得我娘的手。”她说。
“手。”
“她抱我的时候,手是这样放的。”那人把左手虚虚地抬起来,像抱着什么,“她的手心上有一块硬的,是拿针拿的。”
“别的不记得了么。”
“别的不记得了。”她说,“他们能烧衣裳,能烧鞋。他们烧不掉这一块。”
【切换】白水铺 · 客店 · 后院 · 午后】
顾惊澜把薄木片拿出来。
她在上头划了第三道。
又划了第四道。
四条痕。
她数了一遍。
“还有两次。”
“两次。”那人说。
“你怕不怕。”
“怕。”那人说,“可是有一件事,我今天才明白。”
“什么事。”
“他们开始烧东西了。”那人说。
“烧东西怎么了。”
“前两次是试路。”那人说,“第三第四次是试人。试人过了,就要试东西。”
“试什么东西。”
“试我身上的东西。”那人说,“他们要一样一样地试,试到只剩我一个人。到那个时候,我说什么,都没有人信了。”
顾惊澜把木片收起来。
木片上四道痕。
第四道的尾巴,划得比前头三道长了一点。(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