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好低着头,身体也在发抖,她弱弱地回答,“也没有经常,只是……”
阮小满站在门口,替她妈开了口:“我爸打牌输了钱就回来发脾气,有时候打我阿妈,有时候摔东西。”
“阿妈不让我说,可是我知道陈阿姨是好人,你不会告诉别人的。”
阮小树见着姐姐开口了,也应声:“阿爸是个大坏蛋,他最喜欢打阿妈了!我不喜欢他,我们都不喜欢他!”
陈鱼沉默了。
都这种程度了,林月好竟然还想着隐瞒?
果然,所有家暴受害者的共性,就是默默地承受。
“林老师,”陈鱼抬眸认真看向林月好,她调高音调,尖锐地提问,“你不打算告诉我吗?我们是朋友啊!”
“……”林月好终于开口,只是声音弱弱的,“他以前不这样的。”
“以前是怎样?”
“以前他开火车,人勤快,对我对孩子都好。后来小满查出来肾病,他把自己的一个肾给了小满……手术之后,他的身体就垮了,不能干重活,更不能熬夜开车。货运公司把他辞了,他闲赋在家脾气火爆,后来,他开始打牌,刚开始赢了点钱,后来越赌越输……”
她顿了顿,看着床上躺着的男人,“后来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陈鱼反问,“那他现在都不工作?”
林月好苦笑。
“嗯,”她点了下头,“身体不好,找不到活干。家里哦就靠着幼儿园撑着,我白天管孩子,晚上去茶餐厅洗碗,凌晨有时候还要去码头接货,能挣点是一点,家里三个孩子要念书,五个人要张口吃饭!”
陈鱼想起卤肉摊大叔说过的话,那些并不是夸大其词。
林月好,真的是一个可怜人。
“你没想过跟他离了吗?你现在这么辛苦,像是多养了一个巨婴!”陈鱼着急出声,“他还打人,刚才如果他下手重点,现在躺在床上的人就是你。林老师,你不能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不能啊,毕竟他给了一个肾给女儿,我这辈子就算是当牛做马,也要养活着他。”林月好靠在墙边,声音激动,“陈小姐,你可能不知道……今年政府出了新规定,如果幼儿园招不到一百个学生,明年就不给续牌照了。我现在只有八十个,还差二十个。下个月就是开学季,如果这二十个补不上……”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陈鱼叹了一口气,“林老师,你打算怎么办?”
林月好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有想过不干了。去工厂找份工作,一个月挣得也比开幼儿园多。可是我舍不得这些孩子。”
她抬起头,眼睛微微发红,“江悠悠她阿爸在码头干苦力,王唯一跟着爷爷奶奶过,张怡的阿妈在餐厅洗碗……这些孩子没地方去,我要是把幼儿园关了,他们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了一道叹息。
努力过,可是,她快要支持不下去了。
“林老师,你等我一下。”陈鱼转身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又回来了,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里面是刚才做的糖醋排骨。
排骨还散着热气,酱汁稠稠的,红亮红亮。
上面撒着一层芝麻,散发着酸甜的香气。
陈鱼把搪瓷盆递过去,“林老师,你吃点东西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别的。”
林月好不明白陈鱼为什么会端来一盆排骨让她吃。
怎么都有些割裂。
她看了那盘排骨,愣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林月好夹起一块放进嘴里,排骨炸的外酥里嫩,外壳脆脆的,一咬开发出咔嚓的声音,里面的肉软软的,汁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糖醋酱调得刚刚好,甜中带酸,酸里又有肉香,还混杂着芝麻的焦香。
吃着吃着,林月好的眼眶就红了。
不是因为难过。
而是,太好吃了。
那种好吃带来的冲击力,让她整个身心都被拉扯。
一口下去,整个口腔都被酸甜鲜香占满,连舌头都在发颤。连日来的疲惫、委屈、窝囊,好像都被这一口吃的冲散了。
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在这一刻统统被消化掉。
“好吃,好吃!”林月好含糊不清地说着,还没反应过来,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搪瓷盆里。
再抬头,她已经满脸泪花。
“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排骨,”林月好捂着嘴,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小鱼,你是不是在里面加了什么,我怎么吃一口就想哭?”
陈鱼笑了,“林老师,你太累了,吃点好的,身体扛得住,心才扛得住。”
林月好又夹了一块,这回连骨头上的汁儿都嘬干净了。
她吃得狼狈,嘴角沾着酱汁,腮帮子鼓鼓的,只是,那双眼睛从晦暗慢慢地亮了起来。
“林老师,一切是有希望。”陈鱼温柔细语,“我相信未来会更好的。”
“小鱼,”林月好把排骨吃完了,用袖子擦了擦嘴,她挺直着背脊,点头,“对,你说得对。一切还有希望,不就是二十个学生吗?我明天就去街边发传单,我挨个挨个地问,一定把学生招满了!”
陈鱼问,“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发得完的,”林月好伸手把散乱的头发重新扎紧,“我以前在制衣厂干过流水线,一天缝三百条裤脚,手快的很。发传单算什么,我不能被眼前的困难打倒。”
陈鱼看着她,心中一怔。
刚才还被丈夫一巴掌打倒在地的女人,现在却站得笔直。
“我帮你一起发,”陈鱼说,“我早上出摊前有一个小时的空挡,可以顺便帮你发几张。小鱼美食的顾客多,我让他们帮帮忙。”
林月好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雀跃,“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陈鱼点头,“你收留囡囡,给我做午饭的地方,这点忙算什么?”
林月好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来。
她伸手用力攥着陈宇的手,捏得紧紧的。
“陈阿姨,你太好了!这样阿妈的幼儿园就有希望了!”阮小满兴奋地眨眼。
三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眼睛也亮亮的。
床上,阮成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三个人同时看过去,就见着阮成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