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6章
蠡县县城,县衙后堂。
邵宗元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显得非常焦虑,他虽然官居保定府同知,他却是恩贡生出身,虽然被视为正途,却做到同知已经是他的天花板了。
他原本是徐州砀山人,早在万历三十八年,就成为了砀山县学就读的廪生,经过三次科举名落孙山,天启元年,天启皇帝继位,他这次被选拔为岁贡生,成为后补官员。
他从正八品县丞做起,在历正县,州同知,府同知用了十五年的时间,才升为正五品同知,偏偏接了这个烫手山芋。
蠡县新任壮班班头杜长青来到门口,正准备汇报,他急忙上前问道:“李守备有消息吗?”
杜长青摇摇头道:“回大人,没有!”
邵宗元的心中,如同一块大石压着,让他喘不过气来,更进一步的消息已经传来,孔有德的大军主力已经进入蠡县的北埝头乡。
在明初的时候,从山西移民,安置在运河北埝,就以北埝头作为地名,流传至今,但问题是,北埝头距离县城,只有不到四十里。
哪怕孔有德部的火器多,大炮多,行军速度稍慢,但四十里的距离,只需要一天时间,最迟明天午后,天祐军的主力就能兵临蠡县城下。
邵宗元手中虽然有一千五百余名李信招募的民壮乡勇,他也招募了一千余人,足足两千五百余人,但问题的关键是,他虽然精通庶务,却不善兵事。
没有李信守城,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指挥这两千五百余民壮。
邵宗元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焦急地道:“再派人去……再派人骑快马去李家寨问,骑快马去,半个时辰内必须回来。”
“是。”
杜长青急忙转身离去。
县衙前街上,百姓们不顾天气寒冷,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李信“逃跑”的消息不知怎么走漏了。
有人说李守备带着人跑了,建奴就要来了,县城又要被屠了,有人开始收拾东西,有人往城外跑,有人在街上哭。
整个县城六七千百姓已经陷入了极大的恐慌。
“李守备跑了……李守备不管我们了!”
“我就说嘛,一个外来的秀才,能靠得住?”
“你说什么屁话呢,李守备手中没粮,他还能变出粮食不成,乡勇不用吃饭啊!”
王奎明站在县衙西侧的巷口,他看着街上混乱的人群,脸色发白。
现在他后悔死了,当初为了借李伯信的势,他咬牙送出了两千六百多亩地,当然,现在蠡县的田地不值钱,但也是价值四五千两银子。
只要能够掌握王氏家族的话语权,这些钱花得值,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李伯信居然如此厚颜无耻,他不仅收了自己的地,却不办事。
不仅仅不办事,反而收了堂嫂贾氏的好处,并且亲自给贾氏站台,现在大伯母吴氏暂摄家族之事,事实上却是贾氏掌权。
李信不仅手握六七百名家丁,还成了蠡县守备,他纵然不满,也无可奈何,现在李信居然逃跑了,那岂不是……
王奎明正准备转身离开,一名少年伸手按在他的肩膀:“王兄,这是准备去投敌吗?”
王奎明满脸涨红,愤怒地道:“蒋公子,你莫要血口喷人!”
“哎呦,还真被我说中了!”
蒋尔恂压低声音道:“莫不是想趁机欺负那对孤儿寡母?”
“你……”
王奎明被戳中心中的算计,瞬间警惕起来。
“难道说,这是李伯信的后手?”
李信的原则和底线虽然非常灵活,但问题是,他有所为有所不为,王奎明想借他的势吃王行健一家的绝户。
如果说,王行健只是一个类似于苏文庸一样的地主老爷,在逃跑途中被建奴杀死了,王奎明吃绝户,他不会干涉。
但,王行健不是在逃跑途中被杀,他是为了守县城,不仅遣散家财,还是父子上阵,阵亡在蠡县,放在后世,这就是烈士。
王奎明想吃烈士遗孀的绝户,他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这是我们王家的家事!”
“受人所托,忠人之事!”
蒋尔恂凑近王奎明,淡淡地道:“你别逼我抽你!”
“你……”
王奎明还真不敢惹蒋尔恂,别看蒋尔恂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怕蒋范化已经死了,蒋家仍旧不是他可以招惹的存在。
“快跑吧,鞑子来了又要屠城了!”
城内的百姓,大都经历过上一次的屠城,死难的百姓超过一万五千余人,幸存下来的百姓,非常恐慌,这种恐慌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开来。
街上的人越聚越多,有人背着简易的包袱往城门跑,有人拖着孩子往城门挤,城门防守的乡勇急得满头大汗。
邵宗元也被惊动了,他来到城门口,看着城门口挤得密密麻麻水泄不通,他高喝道:“都闭嘴,肃静!”
在衙役的高喝下,人群终于安静了下来。
邵宗元大吼道:“谁再鼓噪,以通敌论处!”
人群静了一瞬,但很快又骚动起来。
一个约莫三十五六岁的男子跪在地上,哭喊道:“邵大人,求您开恩,我们许家只剩最后根一独苗,我留下来守城,让憨儿出城逃命吧,是生是死,都是他的造化……”
邵宗元握着剑的手柄在发抖,他作为正县掌印,已经方寸大乱。
就在这时,杜长青拿着一封信朝着邵宗元走来:“大人,李守备的密信!”
邵宗元接过信,正准备撕开。
杜长青压低声音提醒道:“大人,李守备再三提醒,此信只能大人一人看,阅后即焚!”
邵宗元收起信,心中有了底气,他望着众人道:“诸位乡亲,不必担心,抚台大人来信,援军最迟后天便到蠡县!”
“援军后天到?”
众百姓心中松了口气,当初王采县令带着两千民壮,坚守蠡县十一昼夜,直到弹尽粮绝,民壮折损殆尽,这才被攻克。
面对清军大举进攻,他们没有底气可以守住县城,当然,他们却有信心守住几天时间,现在只需要守一天时间,那完全不成问题。
邵宗元返回县衙后院,他关上门,这才小心翼翼撕开封印,只见信上写道:“同知大人台鉴,信顿首再拜。事急矣,不敢不直言。”
“建奴大举南来,其锋不可当,以蠡县残破之城,两千民壮,断难坚守,信再三思之,唯有行险一途。”
“今夜,信将率死士四百,夜袭建奴大营,事成,则贼势可挫,县城可保,事败,信当以身殉国,以报朝廷,以谢百姓。”
“城中之事,悉托于大人,若天亮之后,无捷报传来,请大人速速组织百姓,分散撤离。能走则走,能藏则藏,不必以信为念,信之生死,不足惜也。”
“所以不早告大人者,实有不得已之故。信在莘庄大营时,亲见建奴以汉人充管事,分领百姓,为其爪牙。”
“收复县城之际,此辈或乘乱逃窜,或互相掩护,潜藏于百姓之中。信无法一一甄别,恐走漏消息,故不敢预泄,唯今夜出击,方可出其不意,大人明达,当能谅信之苦衷。”
“若信幸而成功,当再与大人相见,临书仓促,不尽所言。唯愿先生珍重,蠡县百姓珍重……”
邵宗元看完信,终于松了口气。
李伯信没有逃跑,蠡县还有希望。
……
北埝头,天祐军大营中军大帐内。
孔有德穿着战袍居中而坐,手中拿着刀子正在一只烤全羊身上割肉,下面跪着一个面黄肌瘦的俘虏,瑟瑟发抖。
这是他亲自审问的第十九名俘虏,问到的情报,也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孔有德望着眼前收集的情报,大致可以分析出李伯信的真实实力,还有一些过人之处,他笑道:“耿二……千万不要轻视小事,两军对垒,吃喝拉撒睡,这些看似平常的小事,桩桩件件都关乎胜负,关乎着咱们一万多大军的生死存亡……”
别看耿仲明与孔有德同属毛文龙的养孙,但是孔有德是一个公认的帅才,二人的关系也异常亲密。
耿仲明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道:“就为这些东西……我在战俘营呆了整整一天一夜……夜里还要出去抓舌头……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这一次是真累惨了……”
孔有德随手拎起案子上盘子里的一根炖熟的羊腿扔了过去,耿仲明接住,毫不客气地啃了起来。
孔有德看了看眼前收集的情报,一脸凝重地道:“这个高阳李伯信着实是个人物,日后见面,倒是要和他好好切磋一番!”
正所谓,求仁得仁,求捶得捶,孔有德期待与李伯信见面,正如他期盼的那样,他们很快就见面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