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明显带有花都艺术风格的拱窗斜切而入,将整个工坊照的一片透亮。
光中当中,细碎的石粉在不断浮动着,最后静静的落在了地面上的青石板和那些尚未打磨的珍贵石料之上。
清脆的凿击声在大厅里规律的回荡着。
青年弓着腰,身上套着一件洗的发白,沾满石灰的专业围裙,手里握着一把雕刻用的工具,锤子每次落下,眼前雕塑的轮廓就清楚几分。
在他的身前,一座接近等身大小的白色大理石雕塑已经初具神韵,这正是最近神圣罗曼帝国最流行的戏剧,《李尔王》第一版里的大结局终幕。
老国王仰面跪在粗糙的石座上,杂草般纠缠的头发和头上的花环被刻画的精致无比,脸颊深陷的沟壑当中凝固着一股几乎要撕裂石材的干瘪绝望。
而在老人的怀中,小女儿考狄利亚的身躯无力的垂落着,修长的脖颈向后仰去,薄薄的大理石衣裙下勾勒出了丧失生机的肌肉。
没有多余的眼泪,没有夸张的扭曲,仅仅是考狄利亚那垂落的身体,就透露出了一股让人喘不上气的冰凉死寂。
福斯堡的主人,卡塔琳娜女伯爵正披着一件深红色的金线滚边斗篷,认真的看着这位青年雕刻着那些细节。
虽说只是个临时雕刻的练手作品,但显然光是形状,就已经超越了许多老练的雕刻家。
“真是不可思议。”
卡塔琳娜终于打破了工坊内单调,带着规律的敲击声。
“哪怕只是看着这些冰冷的石头,我都觉得喉咙里像是卡了刺一样。”
“天哪,维萨里奥到底是长了一副怎样的心肠,他在写这最后一幕的时候,难道不觉得自己残忍吗?”
青年手里的敲击并没有停下,但他却是微微侧过头,接话道:“他怎么想的我不知道,那是他的剧本,但这是我的石头。”
显然眼前的这位青年对最后那一幕有着自己的理解。
或者说他这是在雕刻他心中的最后一幕,而不是剧院或者剧本里的最后一幕。
而且他的声音平淡的近乎冷硬,语速不紧不慢,带着一份高傲和不容置喙的自信。
卡塔琳娜早就习惯了这位青年和他整天接触的石头一样的臭脾气,她只是走近后,侧身打量着青年那轮廓分明的下颌线和略显凌乱的头发。
“你在花都的时候有没有见过维萨里奥?毕竟你的年纪只是比维萨里奥稍大一些,在南方那座充满戏剧和十四行诗的城市里,你们难道没坐在一张桌子上喝过葡萄酒吗?”
“我离开花都的时候,他大概还在平民区为下周的面包发愁。”
青年直起腰,抬起胳膊,用衣袖胡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他的脸就如同他的雕塑一样,线条分明,眼神里带着绝对的傲慢,自尊和严肃。
“等他一鸣惊人的时候,我已经在北方成为您的客卿了,我没见过他,也不需要见他,只需要读过他后来的那些作品,我就足够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哦?”
卡塔琳娜挑起眉毛,饶有兴致的露出一抹笑意,说道:“我很少听你评价一个人,而且听你的口气,你对他评价不低?”
“在这个时代,大多数所谓文人写东西,不过是在纸上抹上劣质的蜜糖,用来换取贵妇们的掌声。”
青年转过身,从桌子上挑选了一把更细小的雕刻刀,重新蹲回了雕塑前。
“虽然很多人说在这方面维萨里奥也是一样,就比如那本《维萨里奥的公义之路》,维萨里奥已经不知道有几个贵妇知己了。”
“但我知道维萨里奥不一样,在《李尔王》,他已经开始写一些真正该写的东西。”
“不过说实话,我也不喜欢这个结局。”
虽然嘴上这么说的,但面对这第一版结局的雕塑,青年还是非常的认真,甚至认真的完全不像是一件练手的作品。
“既然连你都这么说,那么亲爱的博纳罗蒂。”
卡塔琳娜停下脚步,语气里透露着一股志在必得的笃定:“按照罗特维尔那边的情报和时间推算,维萨里奥先生估计已经进入到福斯堡的领地了。”
这位雍容华贵的妇人俯下身子,看着青年专注的侧脸,说道:“博纳罗蒂,你看我有没有机会把他留下来?我是说,正式的招募他,让他留在福斯堡,成为我的家臣学者?”
“如果他愿意,我甚至可以为他在福斯堡建一座和花都一样的大学。”
青年修饰完了李尔王身上的最后一个细节,放下雕刻刀,同时也稍微收起了自己的那份傲慢,开始以一位客卿的身份提供建议道:“大人,虽然您是帝国的选帝侯之一,但我觉得您最好打消这个念头。”
“为什么?”
这位雍容华贵的女伯爵有些不服气的说道:“福斯堡拥有整个帝国最富庶的矿脉,我能给他开除帝国选帝侯能给予的最高年金,要是他愿意,我甚至可以为他修建一座有史以来最豪华的剧院,满足他的任何奇思妙想。”
“这不是钱的问题。”
青年这次换了一把刷子,开始一边刷着考狄利亚和李尔王身上的石屑,一边用笔做着记号。
“维萨里奥的赞助者,可是斯特罗齐家那个庞然大物,尤其是马尔切洛·斯特罗齐是个什么样的人,您在和他做生意,应该比我更加清楚。”
“那位剧作家和那些只是有着一点名气,就来到您的城堡混吃等死的所谓艺术家们不一样,他是被当做那只老狐狸外甥女的核心家臣进行培养的,现在只是出来避避风头,顺便开阔一下眼界而已。”
“更何况那所大学,听我还在花都的朋友说,那本身就是维萨里奥的手笔,在花都大学的资料上,明显写着维萨里奥才是第一投资者。”
他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睛直直看向卡塔琳娜,没有半点客卿对领主的谄媚和退让。
“即便您贵为七位选帝侯之一,恐怕您也很难有什么能够交换到一位未来斯特罗齐家版图里核心家臣的筹码。”
“退一步来说,就算搞定了斯特罗齐家,美第奇们也不会让您夺走维萨里奥,如今维萨里奥对花都的意义已经完全不一样,那些大人物们可以让维萨里奥出去避避风头,但绝不会允许把维萨里奥卖给帝国的选帝侯。”
这位青年可以说是把困难和利害关系给自己的资助者讲清楚了,但这位向来坚韧,而且非常喜欢收集人才的女伯爵可不会因为几句警告就知难而退。
“既然完全招募不行,那...邀请他成为客卿呢?”
她快步绕到青年正面,眼神当中重新燃起斗志。
“就像你一样,博纳罗蒂。名义上你依旧是花都的人,依旧是美第奇的人,你的根还在花都,但你接受了我的委托,是福斯堡,是霍恩施坦因家族的客卿。”
“我们可以不签署效忠契约,只需要一个客卿的名头就可以,只要他愿意在福斯堡驻足,哪怕只是挂个名,我也能完全接受!”
青年手中的打磨动作微微停下,他站在那座名为《考狄利亚之死》的雕像旁,灰扑扑的围裙在风中微动。
他凝视着自己亲手雕琢出来的老国王与少女,沉默了片刻,才用平直得毫无起伏的语调说道:“那就得看维萨里奥自己的想法了,写故事的人,心思向来要比刻石头的复杂的多。”
听到对方愿意帮忙,卡塔琳娜原本紧张的神情骤然舒展,眼角眉梢洋溢着毫不掩饰的欢欣,就连整个人看起来都年轻了几分。
“但是阁下,我也说过了,我并不认识维萨里奥,只能作为花都的同伴,在遇到他的时候,给他介绍一下您。”
“在雕塑界和建筑界,我的名头可能还有点用,但在文学界,我并不觉得维萨里奥会认识我。”
这位平时桀骜的青年很少会出现如此有些不自信的情况,但卡塔琳娜则是上前一步,毫不犹豫的抓住了青年的手。
那双手宽厚,粗糙,指缝和掌纹之间全是大理石的碎屑和刺鼻的白灰,甚至还带着不慎划破的血痂。
但卡塔琳娜却是没有半点在意,她将那双伟大的手紧紧攥在自己的掌心当中,甚至因为用力过猛,石灰直接印在了她精巧的丝绒手套之上。
“没关系,米开朗琪罗!”
她亲昵的称呼着眼前青年的名字,眼神真挚而热烈。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