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乡间路上的米开朗琪罗刚从一处三重圣约会的据点回来。
正如卡塔琳娜说的一样,这个所谓的三重圣约会几乎没有什么威胁,而且当地的领主和教会确实收税收的太高了。
米开朗琪罗当众骂了一顿那个领主和教会,下调了税率之后就决定回去和卡塔琳娜复命。
其实米开朗琪罗的性格并不怎么亲民,但他更厌恶那些不好好工作的家伙,他对所有人都只是同样的严厉而已。
一开始的时候,米开朗琪罗的到来给卡塔琳娜的领地注入了新的活力,他的政策,乃至于他那为人诟病,不通情理的臭毛病都让福斯堡重新焕发了生机。
但就如同之前卡塔琳娜所忧虑的一样,整个福斯堡的发展似乎陷入了某种瓶颈,以至于让卡塔琳娜开始更加疯狂的招揽人才。
就像是之前看望求学者约翰一样,那并不是完全的作秀,她是真的渴求有一位博学者能够让福斯堡更进一步。
福斯堡是神圣罗曼帝国选帝侯的领地,现在是,凭借着那些矿产和交通要道,以后也会一直是。
但显然,卡塔琳娜并不满足于此,或者说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越是交通要道,就得越强大才行。
不过面对此时领地的困境,米开朗琪罗也没有太好的办法,而且这次出行,他真的只是来散心的而已。
此时的米开朗琪罗正思考着,如何雕刻一座能够让神圣罗曼大教堂都能为之屏息的圣母像呢?
他想要雕刻一座兼具神性肃穆与凡人骨肉生机的造物,可这几天无论他怎样在羊皮纸上勾勒线条,纸上的面容始终显得僵死,平庸,缺乏那股能够刺穿石料的,摄人心魄的感觉。
圣母应该长着一张什么脸?又该是一副什么表情呢?
为了这个能让自己一鸣惊人的委托,年轻的米开朗琪罗可以说是耗尽了自己全部的心血。
就在这个时候,路边的喧哗引起了米开朗琪罗的注意。
路边围绕着一群农夫,中间停着一辆似乎是坏了的马车。
米开朗琪罗刚靠近,就皱起了眉头。
里面的人们在絮絮叨叨的数着一年要服多少天劳役,秋收要上交多少份额,言语里带着局促和不安。
而在人群中间,则是一位年轻的神父,在认真听着周围人的讲述。
米开朗琪罗的脸瞬间就阴沉了下来,毕竟卡塔琳娜的直属领地管理制度里也有他设计的一份,这群人搞的像是告状一样,放谁脸上都不会开心。
他毫不客气的拉开了外围人群,语气生硬的问道:“都围在这做什么?”
周围的农夫们吓了一跳,在看清楚来人之后,纷纷缩了缩身子退了出去。
“哎呀,是博纳罗蒂老爷。”
“老爷您误会了,这位神父的车子坏了,大家就是搭把手,帮忙修一下。”
这些农夫是认识米开朗琪罗的,之前寒潮的时候,这位老爷还给他们送过种子呢。
米开朗琪罗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那刚转过身来的神父脸上时,原本的呵斥顿时卡在胸口。
日光斜斜的穿过树冠,在那张脸上打出了完美的柔光。
那是一张完美的脸,即便是常年审视人体骨骼,看过无数完美模特的米开朗琪罗,身体里的艺术之血也几乎是本能的沸腾了起来。
完美的比例,仿佛是在最纯净的卡拉拉白大理石中天然孕育而出的神圣结构。
但很快,理智浇灭了属于艺术家的狂热,对方依旧是一个可疑分子。
“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
维萨里奥看着眼前胡须乱糟糟的青年男子,又看了看周围诚惶诚恐的农夫们,不好意思的说道:“抱歉,这位先生,我是南来的神父,车子出了些问题,这位小兄弟在帮我修理。”
“闲着也是闲着,我就顺嘴和大家聊了聊,我叫维萨斯。”
说着,弗里茨也爬了起来,憨厚的冲着维萨里奥点了点头,车子已经修好了,应该能撑到进入主城当中。
维萨里奥在支付了报酬之后,又多付了两枚铜币。
“拿着吧,给弟弟妹妹们买块糖吃。”
众人见车子修好了,神父给钱又大方,纷纷都三三两两的开始散回了村里。
米开朗琪罗的目光在维萨里奥和玛莎身上快速刮过,主要还是维萨里奥,语气冰冷的自我介绍道:“米开朗琪罗·博纳罗蒂。”
“米开朗琪罗?!”
维萨里奥原本只是打算随意应付一下的眼睛瞬间睁大,眼底爆发出了让米开朗琪罗感到莫名其妙的光芒。
“您就是那位艺术家?那个...您最近在福斯堡忙什么?有没有考虑给哪座大教堂设计一个惊人的穹顶结构?又或者什么覆盖整面墙的天顶画?”
面对这一连串,像是追星一样的急切提问,米开朗琪罗待在原地,满脸的问号。
他确实在北方小有名气,但也只是小有名气而已,若不是得到了选帝侯卡塔琳娜的资助,他现在应该回到花都去给美第奇打工了。
而且若是真的有名气了,他也不会把全部心血和精力,压在那准备给神圣罗曼大教堂的圣母像上,指望一举成名了。
不管怎么说,眼前这个狂热的人实在可疑,决不能放任这种人在卡塔琳娜的领地内乱窜。
“无可奉告。”
米开朗琪罗问道:“你们是要去福斯堡的主城?我也刚好要回工坊,不介意多坐一个人吧。”
他要亲自盯着这个可疑的危险分子。
“当然不介意!这是我的荣幸。”
维萨里奥亲自送米开朗琪罗登上了马车,随后便和玛莎一起上车,开始缓缓开往主城。
在前往主城的路上,这位神父开始更加积极的询问和调查周边村落和庄园的情况,一路上有和之前村庄一样的世外桃源,也有着一些符合刻板印象的庄园。
就比如三人中途路过的一处庄园,几处挂着贵族私人旗帜的厚重铁栅栏将大片肥沃的田地圈禁起来,田埂上,几个手持皮鞭的庄园管事骑在瘦马上,大声呵斥着那些浑身沾满烂泥,赤脚弯腰干活的农奴。
在路边的一处牲口棚外,一个面黄肌瘦的女人正死死抱住管事的马镫哭嚎,而管事手里的铁钩正粗暴的将她身旁那头瘦弱的小羊羔往大车上拖,嘴里念叨着这是女人拖欠的赋税,理应上交给领主。
原本那些人对维萨里奥还不屑一顾,但看到维萨里奥身后皱着眉头的米开朗琪罗之后,又瞬间换上了笑容,米开朗琪罗则是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些庄园的管事,居然敢对自己...对卡塔琳娜大人的政令阳奉阴违?
尤其是在那位神父的盘问之下,这些人居然还在不断的侵占土地,他们领地和农田的实际范围早早超过了他们给卡塔琳娜大人上报的数量。
对严厉的米开朗琪罗来说,这是完全不允许的,他认为普通人应该要认真工作,努力交税,但也认为这些领主应该尽到他们的义务,而不是一味的剥削。
而且当看到那个女人抱着米开朗琪罗给她抢回来的羊羔的时候,她反而更加绝望的哭泣着,央求着米开朗琪罗带上自己,那眼神当中透露出来的表情,让米开朗琪罗完全相信,在自己走后,这个女人和她可怜的羊羔还不知道要经历什么。
但面对维萨里奥对那些领地的盘问,米开朗琪罗的态度也没好多少。
这种人他见的实在太多了,自诩接受过高等神学的熏陶,整日把仁慈挂在嘴边。
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跑到乡野里对着几个可怜人长吁短叹,然后满怀慈悲的掉几滴廉价的眼泪。
在米开朗琪罗看来,这些人通通都是令人作呕的“伪善者”。
他们自以为看到了人间疾苦,张口闭口就是“光明之主在上,应当免除一切地租,释放所有被奴役的羊群”。
看似是关心这些底层人,但实际上只是把这当成了一种作秀,天天嚷嚷着要帮助这些农奴,但却根本不知道问题的本质出在哪里。
作为客卿,米开朗琪罗劝过卡塔琳娜更改一些制度,甚至就连之前那借出种子的制度都是他想出来的。
他和卡塔琳娜的其他家臣一样,比任何人都清楚改革的困难,但那些“伪善者”想要的是一个能够证明自己善良的解决方案,而不是一个真正能够改善农民生活的解决方案。
放任这些人胡来,只会留下一地的鸡毛,他们甚至连税是怎么收的,那些农具是怎么用的都不知道。
福斯堡那巍峨的主城已经遥遥在望,马车上,米开朗琪罗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目光犹如刀子,问道:“维萨斯神父,看了这一路,你那颗高贵的仁慈之心,想必已经找到满意的答案了吧?”
在米开朗琪罗看来,接下来这位神父就应该求见选帝侯卡塔琳娜,声泪俱下的呈上一份惊世骇俗的宏论,痛斥贵族的冷酷,呼吁大家展示圣洁的善心,然后大手一挥希望赦免所有债务。
接着再花上一些钱,把这个事情印在那些轻浮的报纸上,这样无论卡塔琳娜答不答应,他都能落得一个美名。
这种人米开朗琪罗见的多了,都是一些想升官想疯了的神职人员。
但眼前的维萨斯神父却是仿佛听不出米开朗琪罗的嘲讽,而是低头仔细思考了起来,说道:“农奴制已经不适合这个领地了。”
听到这句话,米开朗琪罗心中暗笑,果然如此,看吧,这位年轻神父马上就要抛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论调了。
在米开朗琪罗心中,之前那张让他惊艳的容貌,在之前喋喋不休的盘问衬托和不切实际的幻想下,都已经变得浮躁,虚伪且丑陋不堪。
没等米开朗琪罗开始继续嘲讽,维萨里奥就说道:“农奴制已经没办法满足这个领地的生产力需求了。”
“...什么?生产力?”
这位艺术家下意识的反问了一句。
“无论是手工工坊还是工厂,需要的人都越来越多,商人要雇人,工厂主要雇人,农奴也想做工,但这些人却因为劳役和身份被死死锁在了土地之上。”
维萨里奥翻开自己的笔记,说道:“大量的人口和劳动力都在空转。”
米开朗琪罗如遭雷击。
他不太懂什么叫劳动力,但他隐约听明白了这个词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的,正是这个,正是这个问题!
米开朗琪罗感觉到福斯堡的发展被彻底卡住,他想要让福斯堡变得和花都一样,但却始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现在他明白了,虽然没有完全明白,但他感觉到自己已经抓住了关键。
一个农民必须把大量时间花在劳役上,一个愿意开办工坊的商人却招不到合适的工人。
人明明在那里,力气和本事也在那里,却没能转化成领地所需要的产出。
正是因为如此,无论那些农夫们多么勤劳,多么努力,领地的发展也没办法更进一步,即便实施再多政策,他们也不敢替自己赎身。
更是有一些领地,就像是刚刚米开朗琪罗路过的那个领地一样,那里的农奴甚至因为领主的压迫和剥削,更是无法做到为自己赎身。
作为交通要道和矿石开采地的福斯堡本就不适合这种农业经济,但这些遗留下来的,各家领地里豢养的奴隶和控制的农奴,却像是一条条锁链,扯的福斯堡动弹不得。
日光从车窗漏了进来,照亮了年轻神父的侧脸。
方才在米开朗琪罗眼中正逐渐变得丑陋的容颜,在这一刻,又突然变得光彩四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