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脉的井,比前哨那口深出不知多少层。
陆沉带着人往下坠的时候,真·解析一直没有停。井壁不是岩石,是母巢的“骨“——苍白的、半透明的骨质管道,一圈一圈盘下去,管道缝里嵌着搏动的暗红脉络,像这座城自己长出来的血管。越往下,脉络越粗,光越暗,空气里那股酸腥味越重。
“沉哥,二层入口到了。“郑铁落在最后一级骨台上,白金阶的身法把落地声压得极轻,短矛往下一指。
底下是一片开阔得反常的空间。
骨骼垒成的穹顶高悬着,穹顶下不是地面,是“场“——一整片铺开的菌毯,中间耸着几根立柱,柱身光滑如镜,柱上的纹路不是这个文明的笔法。那是母神文明的遗迹外墙,母巢是攀附着它长起来的。前一回,陆沉只在井外远远解析过这道外墙;这一次,他要走进去。
“这就是它的城。“他低声道。
【目标:母巢主脉·地下二层(中枢过渡区)】
【结构:母神文明遗迹外墙 + 母巢附着层;菌毯供能,脉络直连深层】
【风险:中枢受创后进入应激防御,通道结构不稳,或设自毁级陷阱】
【备注:受了惊的兽,睡着也咬着牙。】
高岩把盾沿往菌毯上轻轻一磕,磕出一声闷响。他试着往前挪了半步,又收回来,压低声道:“这地方,连骨头都是活的。“
“活的才好办。“郑铁接口,“死的,还得我们猜它在哪儿。“
两人都没笑。这一层的空气里,酸味一层压着一层,压得喉咙发紧。
“分三组,间距五步。“陆沉压着声,“郑铁左,高岩右,护住两翼。脚下的菌毯,凡是纹路忽然变密的,一步都不要踩。“
“明白。“两人齐声。
高岩是个新面孔——孙强、赵磊回城之后,陆沉从后勤组里临时点的将,白金级,原是北边一个破据点的守夜人,用一面比别人宽出半尺的重盾,盾面上刻着三道旧刀痕,是他守过的三个夜留下的。他话少,只把盾往前一压,稳稳卡进右翼那条最窄的通道口,像给队伍砌了半堵墙。
队伍一共七个人。陆沉居中,郑铁、高岩分守两翼,石开断后,余下三个,全是这两月里从沉渊各据点一层层筛出来的好手——一个白金,两个黄金顶。按寻常的道理,这样的队伍下母巢中枢,够格了。可陆沉心里清楚,从这里再往下,阶位只是张入场券;能不能活着出去,看的是别的东西。
穹顶的骨缝里,有细小的东西在爬,爬得极轻,像怕惊了谁。酸味一阵一阵翻上来,贴着人的鼻腔。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压在菌毯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陆沉走在正中。
菌毯踩上去是软的,像踩在一层活物的皮上。真·解析把脚下每一寸都过了一遍:脉络的走向、菌丝的疏密、还有那些藏在菌毯下面、像肠子一样盘着的通道。走了约莫百步,他忽然停下。
“停。“
全队钉在原地。
他指着左前方三步外一片菌毯——那里的纹路,比别处密了一倍,越往中心越紧,紧到结成了一个指头大的结。
“这个结,是引信。“陆沉的声音没有起伏,“母巢在这里埋了一处'自毁'。它把二层这一段通道,整个做成了机关:只要有人踩上去,穹顶就塌,底下的酸池就翻上来,把这一带全泡进去。“
【目标:母巢自毁级陷阱(通道段)】
【结构:引信结(菌毯)→ 穹顶骨柱断裂 → 底层酸池反涌】
【触发:误踩引信结,或中枢二次受创波及时序】
【弱点:引信结本身可拆,只是拆的时候,会响】
“拆吗?“郑铁盯着那个结。
“绕。“陆沉道,“我们不是来拆机关的,是来拆它的。“
他领队往右贴墙。谁知刚挪两步,脚底下那片菌毯忽然一颤——不是他们踩的。是深处。主脉的脉搏又乱了一拍,像有人在黑暗的最底下,狠狠攥了攥拳。
引信结,亮了。
它自己响的。
“它知道我们来了。“陆沉瞳孔一缩,真·解析瞬间把整段通道铺满,“走!往穹顶下的骨柱根!“
郑铁第一个反应。他反手把那两个黄金顶的队员往前一推,短矛横在身前,压着他们往骨柱根冲。他跑得不快——他是故意跑在最后头,替所有人垫背的姿势。白金阶的脊背绷成一张弓。
话音未落,头顶的骨骼穹顶发出第一声脆响——像一根撑了太久的梁,终于被人从中间捏裂。裂纹从穹顶正中炸开,碎骨如雨落下;紧接着,右侧那几根遗迹立柱的根底,传来低沉的咕嘟声。
酸潮,上来了。灰白色的酸液从菌毯缝里翻涌出来,遇到什么啃什么,石屑、菌丝、骨渣,一沾就化。
“往柱子根!“陆沉吼。
郑铁一把拽起脚程最慢的那个队员往前扑。高岩没有动。
他站在右翼那条最窄的通道口——那是全队唯一的退路。穹顶的碎骨正从那个方向倾下来,一旦堵死,后头的人一个都出不去。
“高岩!“陆沉回头。
“沉哥,你们先过!“高岩两条胳膊死死顶住那面重盾,把盾面横卡在通道口上,肩膀抵着穹顶坠下的骨梁。骨梁一寸寸往下压,他脚底的石面裂开,双脚陷进地里,膝盖弯成一个危险的角,“我撑得住——三息!“
三息,够全队挤过去。
陆沉没有喊第二遍。他知道喊不动。
他一步掠回,黑曜匕首出鞘,破甲蓝芒对着那根坠下的骨梁连斩三刀,骨梁应声削去半截,高岩肩上的重量松了一分。可酸潮已经到了脚边——灰白色的液面顺着通道爬过来,漫过高岩那双陷进地里的腿。
高岩的裤管,无声地化开。
“沉哥!“郑铁那边已护着人到了柱根。
陆沉反手抓住高岩的甲领,要把他整个人从那面盾后头拽出来。高岩却反手扣住盾沿,摇头——
“盾不能倒。“他喘着气,牙关咬得死,“倒了,路就没了。“
那一刻,陆沉看见了。
他看见了前世那条街。守到天亮,最后一个人就是这么撑着一面破门板,撑到塌下来的。那时候他没得选。
这一世,他有。
陆沉把【母巢共鸣】二重整个压在那根骨梁上——顺着它一路摸到母巢的脉络,反相一震。骨梁里那根供能的暗红脉络爆开,整根梁失了支撑,被他一刀削断,砸向酸潮另一侧。
然后他扎进酸潮里,把高岩连人带盾,硬生生拖了出来。
代价当场就来了。酸潮翻涌的那一瞬,陆沉左半身被兜头浇了一记。星耀阶的骨肉扛得住寻常酸蚀,可这是母巢“自毁级“的酸——他在毒液里站了整整两息,肋侧到腰背的皮肉,一层层翻卷发黑。
疼,钻心。
他一声没吭。
星耀阶的血在伤口边缘凝成一层薄壳,把酸液挡在外头。可那层壳每结一寸,就要拿他自己的力气去换。他没工夫管,只把那口气咽了下去——半炷香前,高岩在通道口撑了三息;这三息的疼,他还得起。
“沉哥——!“郑铁冲上来,短矛横扫,把酸潮里爬出来的两只精英骨虫挑飞。
陆沉把高岩往郑铁怀里一推:“带他过去。“
他自己殿后。黑曜匕首蓝芒在酸雾里连闪,把追出来的两三只骨虫一只只剖开脊晶。等整段通道的口子被落石封死,陆沉才退到柱根下。
毒气散了,人稳住了。
高岩躺在菌毯上,两条腿从膝盖以下都成了焦黑,重盾横在身旁,盾面那三道旧刀痕,被酸蚀掉了两道。
他醒着,眼神清醒得可怕。他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陆沉肋下那片翻卷的黑肉,嘴唇动了动:
“沉哥……腿……还能接吗?“
陆沉蹲下来。
“能。“他说,“只要人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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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治用了整整一炷香。
陆沉把一枚晶核剖开——那是守卫长白甲身上落下的玩意儿,母巢嫡系序列压缩成的核,寻常人吸一口就要炸经脉。可他有真·解析。
【目标:基因晶核(母巢嫡系·再生序列)】
【用途:提取其中再生基因片段,重塑受损经脉】
【风险:序列与人身不兼容,需层层稀释、逐段输注】
【备注:它本来是杀人用的。今天,拿来救人。】
他把那枚晶核拆成七段,一段一段过自己的手,用星耀阶的力量把母巢序列里“活的“那部分压死,只留下能长肉、续骨的那一层,再一段一段,喂进高岩那两条几近废掉的腿里。
过程比打一场硬仗还累。他的额头第一次见了汗。
高岩的腿,没能全回来——膝盖以下,终究是废了。可能接上骨,能站,能拄着走,只是再也跑不起来,也再也当不了守夜人了。
“一个白金级。“郑铁低声说,替我打抱不平,“就这么废了。“
“废什么。“陆沉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高岩,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的风有点大,“他守住了路。沉渊的墙,是他用盾撑出来的。回去,城规里给他单列一条。“
高岩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只把那只还能动的手,往胸口一按。
“沉哥。“他说,“我那条命,是你从酸汤里捞的。“
“是你自己撑住三息换的。“陆沉转过身,望向通道尽头那片更深的黑暗。真·解析探进去,那里有脉络在跳动,有数据在流,隐隐约约,像谁把一整座图书馆,埋在了这头兽的肚子里。
郑铁蹲在高岩边上,把自己贴着心口藏的那管愈合针剂掏出来,全挤进他腿根的伤口。明知道没用,还是挤了。高岩没拦,只偏过头去,看穹顶上那几根还没塌的骨梁。
“沉哥。“郑铁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再往里,是不是还有这样的机关?“
“有。“陆沉答得干脆,“而且只会更多。“
“那高岩……“
“把他留在这儿。“陆沉抬眼扫过穹顶下那几根遗迹立柱——那是这一层最结实的地方,母巢的酸啃不动母神文明的骨头,“留两个人守着他。剩下的,跟我下去。“
有人急了:“沉哥,人手本来就不够——“
“沉渊的规矩,“陆沉打断他,“从今天起,多一条:重伤的人,不留在原地等死,留在最硬的地方等我们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可这一层的人都听懂了——跟着这个男人,往前走是要拼命的;可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没人会被丢下。
“母巢要清。“他把黑曜匕首重新握紧,声音不高,却很重。
“人也得,一个不少地带回去。“
这两句话,他头一回,是同一口气说出来的。
黑暗深处,0.7Hz的脉搏又跳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沉。
(第074章 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