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音岭,蜕骨洞。
洞中终年不见天日,只有石壁上一排长明灯,火苗幽绿,照得满壁刻痕明明灭灭。
洞中央一方蒲团,蒲团前搁着一只青瓷盏,盏里盛着半盏暗红的液体,像血,又不是血。
妙阴道人从蒲团上站起来。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
可那双眼睛不显老,亮得骇人。
他盯着青瓷盏里那点暗红,看了很久。
“我养了十六年的‘莲子’,被采了?”
他慢慢抬起手,指尖在盏口一拂,那点暗红便化作一缕细烟,袅袅散开,在空气中凝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看来我是时候要下山了。”
他弯腰,从蒲团旁拿起一柄拂尘,拂尘柄是黑的,缠着一层看不出材质的旧皮。
他握着拂尘,往洞外走,灰扑扑的道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呛人的土灰。
走出洞口的瞬间,山风灌进来,将他花白的头发吹得散乱。
他站在崖边,望着山下方向,那双眼在暮色里亮了一瞬。
他语气里没什么起伏,“苗疆也插手来抢我养的小玩意。”
他拂尘一甩,灰袍一振,整个人化作一道灰影,顺着山道往下掠去。
忠勤伯府,香兰居。
顾生姿一早起来,连妆都没上,就坐在桌边等香草。
香草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只小纸包,压低声音:“大小姐,药弄来了。”
顾生姿伸手接过来,纸包不大,捏在手里薄薄的,打开一角,里头是一撮灰白色的粉末,没什么味道。
“杏林堂的药童怎么说?”
香草凑过来:“药童说只要沾一点,能昏睡三天,昏睡期间,对她做什么,她都无知无觉。”
顾生姿眼睛一亮:“还有这种药。”
她把纸包重新包好,捏在掌心,又忽然犯了愁。
“药是弄来了,可该怎么用?咱们也没机会下药啊。”
香草也跟着发愁:“总不能大小姐自己去下。”
顾生姿想了想,把纸包收进妆匣最底层,合上盖子。
“没事,不急于一时。”
香草松了口气:“那大小姐要让香云进来给您梳头上妆吗?今天这个赏菊宴,周姨娘说很重要。”
顾生姿点头:“让她进来。”
今日的赏菊宴,伯府三姐妹都去,主母许氏也去。
出门前,顾蕴姿特地跑到顾筱姿的小院,把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皱眉:
“你就穿这身?太素了。换那件藕荷色织金褙子,配那条月白马面裙。”
顾筱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青灰色褙子:“不用,相看的是大姐姐,咱们就是去赏菊。”
“二姐姐,你着急相看吗?你要是着急,你打扮打扮。”
顾蕴姿被她这话逗笑:“着急的是顾生姿。她都十九了,过年就二十,到时候就是老姑娘了。”
她顿了顿,看着顾筱姿,感慨了一句:“不过悄悄,是真没想到,最小的你,最先嫁人。”
顾筱姿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有啥没想到,还不是你们让我嫁的。
赏菊宴设在城东望江居。
是处临水的园子,亭台楼阁错落,池面开阔,秋风一起,水波粼粼,配着满园各色秋菊,确实是个赏景的好去处。
本来只是个普通的相看赏菊宴。
可谁也没想到,摄政王来了。
消息一传开,满园子都热闹了。
好几个贵女想方设法引起摄政王注意。
有假装赏花撞到人怀里的,有站在池边惊叫一声假装要落水的,有故意把手帕“失手”掉在他脚边的。
望江居这个园子的水塘,半个时辰里掉了三回贵女。
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哎哟”一声,每一次都恰好能让他看上一眼。
顾生姿也动了心思。
她今日特意打扮过,杏黄褙子,桃红马面裙,头上珠翠堆得比谁都多,脸上脂粉拍得比谁都白。
她从回廊那头走过来,一眼就看见赵翊站在池边的假山旁,负手看水。
她深吸一口气,捏着帕子,一步三摇地走过去。
经过赵翊身侧的时候,脚步一个“踉跄”,整个人往池边歪。
“哎呀——”
她声音比谁都娇。
可她歪的角度算错了。
赵翊站的位置离池边还有三尺,她这一歪,直接歪进了假山石的缝隙里。
整个人卡在两块石头中间,一条腿悬在半空,头上的珠翠掉了两支,滚到地上。
周围的贵女们捂着嘴,没一个上去扶。
赵翊连头都没回。
顾生姿在假山缝里挣扎了半天,被香草连拉带拽弄出来,发髻散了一半,脸上的脂粉也蹭花了。
她攥着摔碎的珠花,恨恨地瞪了一眼围观的贵女们,一瘸一拐地走了。
园子另一头,顾筱姿正站在花架前,看两盆墨菊。
花瓣墨黑,边缘泛着极淡的金,花型端方,确实少见。
她伸出手指,想摸一摸花瓣,又收回去了。
“喜欢?”
身后有人开口。
顾筱姿不知道身后是谁,头也没回,摇了摇头:“有点,就是贵了。”
她抬头看了看花架上挂的标价签,皱眉:“园丁能便宜点吗?这深秋一过就凋零了,到时候就赏梅了。”
身后那人没说话。
顾筱姿又嘀咕了一句:“堂堂一个园子,两盆墨菊要八十两,抢钱呢。”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
“你堂堂世子妃,买不起两盆墨菊?”
顾筱姿一听这声音不对,忙回头。
赵翊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还是那身玄色常服,腰间只悬一枚白玉佩。
他站在花架前,垂眼看她,眉目淡得像一潭深水。
顾筱姿立刻敛衽行礼:“臣妇见过王爷。”
赵翊又问了一遍:“很喜欢?”
顾筱姿斟酌了一下:“第一次见黑色的菊花,有些好奇,以前见的,都是白的、黄的、紫的。”
赵翊看着她。
她今日穿了一件立领的藕荷色褙子,领口扣得齐整,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
可他的目光还是落在她颈侧的位置,像隔着领子能看见什么。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好了吗?”
顾筱姿下意识摸上自己的脖子:“好了,多谢王爷关心。”
她不想再和摄政王多说话。
这人身上那股子威压太重了,压得人喘不上气。
她往后退了半步,想找个借口溜。
“二姐姐还在那边等我——”
“怕我?”
赵翊看出来她要走,开口截断了她的话。
顾筱姿梗着脖子:“不怕。”
怕屁。
王爷不也是一个鼻子两个眼。
只是不知怎么的,站在他跟前,总觉得后背发紧。
赵翊看着她挺直了背硬撑的样子,没说话。
顾筱姿自己先撑不住了,认了怂:“有些怕。”
赵翊问:“你这里,痒吗?”
“不痒了。”
“悄悄?你在哪里?”远处传来顾蕴姿的声音。
顾筱姿眼睛一亮,刚要张口喊“在这里”,赵翊忽然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本王检查一下。”
他话音一落,拉着她就往园子深处走。
顾筱姿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根本挣不开。
他的步子很大,几步就绕过花架,穿过一道月洞门,进了一处僻静的院落。
望江居,天字号院。
常年紧闭的朱漆铜环,一尘不染。
院内雕梁画栋,琉璃为瓦,楠木作柱。
地铺西域绒毯,案摆前朝瓷瓶。窗明几净,连角落都擦得不见一丝浮灰。
赵翊推开门,将她带进去。
顾筱姿踉跄了一步,跌坐在那张铺着白狐裘的紫檀嵌螺钿榻上。
赵翊一步上前,将她扶住:“没事吧?”
顾筱姿往后缩,一缩,更缩进他怀里。
她抬起头,正对上他近在咫尺的脸。
他低下头看她,那双眼里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屋里的光从窗棂斜进来,落在他眉骨上,落在他微抿的唇角,落在他扶着她的那只手上。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声音。
“别怕。”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本王只是看看。”
他伸手,拨开她的领口。
那个红点还在。
比昨日更小了些,周围的皮肤泛着一层淡红,像快要愈合了。
他指尖碰了碰:“不是还在,怎么说好了。”
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一股香气从他指尖漫开。
不是脂粉,不是花露,淡淡的,温温的,像春天傍晚浮在水面上的薄雾。
那香气从她颈侧的红点处往外发散,一缕一缕地钻入他鼻腔。
赵翊的手顿住了。
他瞳孔微微一缩,胸口那一下又跳快了。
那香气勾得他心神激荡。
他忍不住又伸手,去碰那个红点。
这一次,指尖刚触到皮肤,就被烫了一下。
不是皮肤的烫。
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钻了一下。
像是那红点里藏着一粒火,被他的指尖一按,那粒火就顺着什么看不见的路径,钻进了他自己的皮肉。
赵翊猛地脱手。
顾筱姿失去支撑,摔回榻上。
幸好铺着白狐裘,软垫厚实,摔下去不疼。
她撑着榻沿坐起来,看着赵翊。
他站在榻前,手还悬在半空,脸色比方才沉了几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拇指上那枚玉扳指转了一下,又停了。
顾筱姿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摄政王,到底在干嘛?(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