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河雾从水面一层一层往上爬。
顾青河坐在石阶上,鞋里的泥干成壳,硌脚。他没脱鞋。
老鬼站在他下面一级台阶上,一只脚在水里,一只脚在岸上,从昨夜应声那会儿起就没动过。
「上来。」顾青河说。
「上……来。」老鬼的声音卡了一下,像录音带缺了一格。
顾青河低头看他的脚背。水在他脚踝那儿绕着走,绕开一寸,合上,再绕开。
「你刚应我,只应了半个音。」
「我只剩半个人。」老鬼抬起脸,半边脸在雾里,半边脸是实的,「你昨夜那一声,把名接走了,也把我还剩的东西接走了一半。」
顾青河没接话。
昨夜在船上,他扯着嗓子应了自己的名。行里管这个叫应名接名,名接住了,账就落到自己头上。他当时只想着一件事,别让老鬼把名还回去,还回去老鬼就什么都没了。
现在账来了。
雾里先到的是水声,人后到。老简撑一条小舢板,船头压得很低,像装了半船货。
「应了名,就得记账。」
顾青河抬眼:「记谁头上?」
「记应名的那个头上。」
老简把船靠上石阶,从怀里抽出一卷布,抖开,摊在自己左小臂上。布是账卷,从袖口往肘上绕,绕了两圈还余一截。
「河不讲道理,只讲笔数。」老简说,「你昨夜一声应下去,账上自己添了第十八笔。你没写,是河借你的笔写的。」
顾青河凑过去看。
新添的那一笔墨还湿着,字端端正正,是他的名。笔画齐整,横平竖直。
「写得比我好看。」
「你还挑字。」
「我小学老师要是看见,得哭。哭我一辈子写不出这么端正的字。」
老简没笑。他把账卷那头往顾青河眼前送了送。
顾青河从上往下数。一、二、三……数到十七,看见末行空着半个「顾」字——那是奶奶的笔路,他只见过一次,在奶奶留下的那本册子缺页的茬口上。
第十八笔是他。
「点灯三夜。」老简说,「一夜一寸。」
「烧哪儿。」
老简抬了抬左臂,账卷的末头搭在腕子上:「从末头往里烧,一寸亮一夜。烧到肘,停一年。」
顾青河看清了那行字,密得像蚂蚁搬家。最早一笔写着民国三十七年,墨色发褐,边角已经吃掉一层布。
「烧谁的。」
「先烧没还的,再烧还了的。」
「没还的就剩老鬼一行。」顾青河说。
「那就烧他。」
顾青河抬眼。老简脸上没表情,眼睛盯着河,像在看水底压着的什么东西。
「他昨夜还了名。」顾青河说,「你再烧他一寸,他半个都剩不下。」
「你应了名,你就是户。」老简说,「户不烧,灯不亮。灯不亮,河就点门。」
「你这是逼我拿别人的名换自家的灯。」
「我不逼你。」老简把缆绳一圈一圈绕到石阶的桩子上,绕得很慢,「灯倌认火不认牌。我只收火,不管火从哪儿来。」
河堤上有人咳嗽。
老栓拎一把旧刨子从雾里下来,裤脚卷到膝盖,脚上一双布鞋,鞋帮上的泥比鞋底厚。
「烧账上的名,一寸少一寸。」老栓说,「烧人身上的名,一寸少一年。」
顾青河在心里过了一遍:「那我烧自己的。」
「你的名昨夜才上账,湿的。」老栓把刨子往腋下一夹,「湿墨烧不着,得晾三天。」
「河上办事也要等墨干。」
「河上办事跟邮局一个规矩,」老栓说,「章没盖全,不给寄。」
顾青河笑了半声,笑完又冷下来。
三天晾墨,河只给三夜灯。这笔账算下来,是要他今天就得动手烧人。
他把账卷那头捧起来,凑到眼前。
「老简,账上记的是户,还是名。」
老简的手指停在缆绳上。
「户有名,就是户。」
「老鬼没户。」顾青河说,「第十六行只记一个鬼字,没门槛,没门牌。河认他是名,不认他是户。」
「说下去。」
「他既然只是名,就不算没还。名还了,就是名的事,跟户没关系。」
「你想干什么。」
「替名上户。」顾青河说,「行里有这个规矩。」
老简的手指动了一下:「替名上户要印。你拿什么印。」
顾青河摊开左手。
掌心那道水线还在,比昨夜短了一截,从虎口斜着往腕子走,走到一半断了。指根那道口子,是拉十七个绳结那夜裂开的,血已经结住,颜色发暗。
他把手掌按在账卷上,按在老鬼那一行旁边。
「血认火。」他说,「也认字。」
手抬起来,他用指甲蘸了口子刚渗出的一点血,在老鬼的名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横线歪歪扭扭,像谁家的门槛没垒直。
「这一横画上,他就是你户下的人了。」老栓说。
「我家就我一个人住,多一个不挤。」顾青河说,「就是半夜站台阶上,楼下邻居要投诉。」
老栓笑了一声。老简没笑,但把系好的缆绳解了,又系上。
「行。」老简说,「你有户,他有名。账上这一行,我记已还。」
他从船底拖出一盏灯。
玻璃罩上落了一层灰,罩里没油,灯芯是空的。三年前灭的,灭在奶奶手里。
顾青河解下一段麻绳,泡在水里,三刻钟打一个顾家结当芯,火折子点了两下。第一下没起来,第二下起来,火头小小的,发蓝。
灯亮的那一瞬,河雾退开半步。
老鬼把踩着水的那只脚抬起来,慢慢放到岸上。他站直了,两只手垂在身侧,脸上的雾散了,一张普通人的脸,四十来岁,眉毛很淡。
「我叫鬼。」他说。
顾青河看着他。
「这名字起得真省事。」他说,「你娘取名的时候是不是在忙。」
老鬼张了张嘴,没笑出来:「没人给我取。行里记的。」
顾青河把灯往他那边递了递:「行,鬼。进屋坐会儿吧,屋里有热水。」
老鬼摇头。
「我站这儿。」他说,「三十年了,没站过干的地方。」
顾青河把灯放在门槛上,火苗对着河水,纹丝不动。
老鬼站在灯旁边,站得像一根桩。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抹完低头看自己的手,看得很久。
「三十年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低,「我以为上岸会轻一点。」
「轻了没有。」
「重了。」老鬼说,「站在干地方,才知道身上背了多少水。」
「这一夜,烧谁的。」顾青河问。
老简把灯芯拨了拨:「烧我的。」
「你的账也在布上。」
「灯倌的账不在布上,在船上。」老简说,「我垫一夜,明夜起烧你家的名。烧到第三夜,账上那一寸就到肘。」
「到肘以后呢。」
「停一年。」老简说,「这一年里谁也别再应名。你应一声,我就得再垫一夜,垫到我没船可撑。」
老栓在旁边听着,把刨子换了个手:「垫账的灯倌,行里出过四个。三个没撑过第三年。」
「第四个呢。」
「第四个在这儿。」老简说。
顾青河看了他一会儿,把灯往船头挪了半尺,让火苗正对着河心。
「那你少垫。」他说,「明夜起烧我家的。我家的名湿,晾三天,第三夜正好。」
「烧到肘,你家的账就剩半条胳膊。」
「胳膊我还有两条。」
灯亮了不到三分钟,账卷自己动了。
布卷在没风的情况下从末头往下走了一寸,像有只手在里头慢慢抽。
顾青河伸手按住,掌心底下多出一行。
第十九笔。
墨是干的,干了很久,边角吃进布里,颜色发褐。名字被一团墨盖住,只露出半个「顾」。
老简的手指抖了一下,灯影歪了半寸。
「这是谁。」
老简没说话。他把账卷往袖子里收,收得很急,卷了两下没卷进去。
「老简。」
「这一笔,」老简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三年前就在这儿了。不是新添的。」
「三年前,腊月。」顾青河说,「749的卷宗上写着,灯点名未应,账转下家。」
老简把小舢板撑开,船尾带出一道白水。
「你昨夜应了一声。」他说,「这一笔,本来不该有人看见。」
顾青河低头看账页。
那半个「顾」字在灯下慢慢往上长,长出一横,又长出一撇,像有人在布底下接着写。
他伸手去挡。指尖一凉,那一撇已经挪到了他手背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