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围猎

    围猎是从一通“约谈”电话开始的。

    打电话的人说自己是某行业协会的。

    语气客气,说想了解“情感防护”这门业务的合规性。

    我去了。

    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足,冷得我胳膊起了一层鸡皮。

    桌上摆着一次性纸杯,水是温的,有股漂白粉味。

    对面坐了三个人。

    中间那个翻着材料,问得最细。

    “顾老师,你们这个业务,有没有资质?”

    “心理咨询的资质我们没有。”我说,“我们不做治疗。”

    空气停了一会儿。

    “那你们做的是什么?”

    “做识别。”我说,“教人辨认一句话里,有没有控制的成分。”

    我把视线收回来。“那不就是在教人怀疑伴侣?”

    我看着他。

    这句话,和上礼拜网上那批文章,是同一个句式。

    “不是怀疑伴侣。”我说,“是怀疑那句话。”

    “这两者有区别吗?”

    我吸了一口气。“有。”我说,“怀疑伴侣,是对人。”

    “怀疑那句话,是对方法。”

    我低头看了自己的手一眼。

    “我们只对方法。”

    他翻了一页,又问:“有人投诉你们教唆离婚。”

    “有多少起?”

    “三起。”

    “三起里,”我说,“有两起的投诉人,是同一家传媒公司的兼职。”

    会议室静了一下。

    他抬头看我。

    我把材料推过去。

    是我连夜做的对照表。三个投诉人的账号、注册时间、关联公司。

    “我不是来投诉的。”我说,“我是来送材料的。”

    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太阳很晒。

    我站在台阶上,后背全是汗。

    手机响了,是苏蔓。

    “顾老师,”她声音在抖,“我们预约系统又被刷差评了。”

    “多少条?”

    “两百多。”

    “还有,”她顿了一下,“有人给打印店老板娘打电话,说我们是'邪教组织'。”

    我握着手机,站在太阳底下。

    汗顺着鬓角往下流,流进领子里,痒。

    巷口的风卷着一股晒透的柏油味扑过来,呛得我眯起眼。

    对面楼顶蹲着一只灰喜鹊,歪着头看我,半天不叫一声。

    这条街我走过几百遍。

    今天头一回觉得,两边的窗户都像在往外看我。

    我站在太阳里,后背的汗凉下来,忽然不那么慌了。

    这不是冲我一个人来的。

    是冲这间屋子,冲苏蔓,冲打印店老板娘,冲每一个沾边的人。

    “苏蔓,今天先关门。”我说。

    “关门?”

    “关。”我说,“把预约系统关了,把门牌摘了。”

    我把一口气慢慢吐干净。

    “摘牌子?”她哭了,“顾老师,我们做错什么了吗?”

    “我们没做错。”我说,“但他们现在要的,不是我们做错。”

    “他们要的是,我们怕。”我说。

    我把这句话说完,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顾老师,”苏蔓说,“那我们怎么办?”

    “今天先关门。”我说。

    “关门?”

    我先把视线挪开,才重新看向苏蔓。

    “关。”我说,“把预约系统关了,把门牌摘了。”

    “摘牌子?”她哭了,“顾老师,我们做错什么了吗?”

    “我们没做错。”我说,“但他们现在要的,不是我们做错。”

    苏蔓呼吸慢了半拍。

    “他们要的是,”我说,“我们怕。”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作室里。

    屋里很静。

    窗外的太阳很大,晒得地板发白。

    我看着那块“晚晴情感防护”的牌子。

    挂了不到两个月。

    我挂上去那天,踮着脚,扶正,螺丝拧了三圈。

    现在要摘下来。

    我站在椅子上,手放在牌子上,停了很久。

    摘,还是不摘?

    摘了,是“他们赢了”。

    不摘,苏蔓和老板娘就要继续被骚扰。

    我想了十分钟。

    最后我摘了。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我想清楚了一件事——

    牌子是给人看的。

    可现在看这块牌子的人,不是我要帮的人。

    我要帮的人,现在不敢来。

    那这块牌子挂在这儿,就只是个靶子。

    我把牌子抱在怀里,从椅子上下来。

    纸盒子里原来装的是抽纸,现在装牌子,大小正合适。

    我把它放在柜子最里面。

    放好,我给苏蔓发了条消息:

    “牌子我收起来了。”

    “等能挂的时候,我们一起挂回去。”

    她回了个“好”。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没挂牌子的屋子里。

    屋里比平常暗。

    因为招牌挡光的那块玻璃,现在空了。

    阳光直接照进来,亮得刺眼。

    我坐在那片光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我也这样摘过一次东西。

    摘的是我工作室的牌子。

    那次是沈砚之让我摘的。

    他说“在家陪我更好”。

    我摘了。

    摘完我还觉得,是我自己选的。

    现在我知道——

    那次不是我选的。

    这次也不是。

    区别是,这次我知道是谁让我摘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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