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一,辰时,济宁府衙门口。
赵存到的时候,府衙门口已经聚了四十来户流民。拖家带口的,背着铺盖卷和锅碗瓢盆,三三两两地蹲在墙根底下。刘同知站在台阶上,拍了拍手,让众人静下来。
“诸位,这位是兖州府清丈司的赵存赵书吏。兖州府以工代赈搞了几个月,翻地修渠修路,流民有地种有粮收。济宁府照兖州的章程办,今天编队,明天开始修渠。赵书吏帮着咱们把队编好,把渠线勘出来。编完了队,各家按队领活,修渠一丈给一斗米,粮从府仓拨。”
众人嗡嗡地议论了一阵。一个老汉站起来,弓着腰,手里攥着一根草绳。“赵书吏,兖州府那边,流民分地一户一亩二分。济宁府分多少?”
赵存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在人群前面。“济宁府的地比兖州薄些,但官地多。北边那片官地荒了两年,渠水引上去翻出来就能种。分地的章程跟兖州一样——一户一亩二分,秋后收成一半归官仓,一半归自己。修渠的粮从府仓拨,修渠一丈给一斗米,修完了当场发粮。”
老汉点了点头,没再问。另一个中年妇人抱着孩子站起来,声音有些紧。“赵书吏,修渠的活,妇人能干不?”
“能干。修渠的活有轻有重,轻的编筐备料,重的挖土夯帮。妇人编筐备料,男人挖土夯帮。干多干少都按章程给粮,不亏人。”
妇人松了口气,抱着孩子坐回去了。赵存让刘同知把流民按户登记,一户一行,记清楚姓名、人口、原来在哪住、会干什么活。登记完了,四十来户流民编成四队,每队十户,设队头一人。赵存从每队里挑了会看土方的、会木工的、会编筐的,分派了活计。
“第一队勘渠挖土,第二队备料编筐,第三队跟着我修渠夯帮,第四队管粮管账。队头每天收工报进度,我记册子。五天修完主渠,修完了当场发粮。”
众人应了一声,散开去干活。赵存把四队的队头叫到跟前,摊开渠线图,把主渠的走向指了一遍。“主渠从河沟东头往北拐,走到官地边上。第一队从东头往北挖,第三队从官地往南挖,两头并进。第二队备料,碎石从河沟边上捡,木桩从官地边上的柳树林里砍。第四队管粮,粮从府仓领,修一丈发一斗,当天结清。”
队头们点了点头,各自带着人散了。赵存把渠线图折好,跟着第一队往河沟东头走。刘同知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问:“赵书吏,五天能修完?”
“能。主渠不长,二里来路。四十来户一百多口人,壮劳力三十多个。一天修半里,五天能修完。修完了渠,官地翻出来,春耕虽然过了,但还能种一季豆子。豆子收了,秋后再种麦。”
刘同知提笔记了。两人走到河沟东头,第一队的流民已经开始挖了。四月的土化透了,铁锹铲下去就是一尺深。赵存蹲在渠线上看了看土质,站起来对队头说:“沟底的土硬,挖到两尺深就行。渠帮夯黏土,夯一层踩一层,踩实了再夯下一层。夯不实,水一冲就塌。”
队头应了一声,带着人继续挖。赵存沿着渠线往北走了一趟,把几个拐弯的地方标了木桩,又走回来。日头偏西的时候,主渠挖了一里多。赵存蹲在渠线上看了看进度,估了估工,对刘同知说:“照这个速度,五天修完没问题。明天继续挖,后天夯帮,大后天铺碎石。五天头上,渠就通了。”
戌时,兖州府西南乡。
孙茂蹲在田埂上,看着流民们给麦田浇水。赵存去了济宁府,西南乡的活由他一个人盯着。夏管收尾了,秋管还没开始,这几天活不重,主要是浇水、看苗、清渠。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穗子在风里轻轻晃着。他站起来沿着田埂往南走,走到便民路的尽头,站在桥上往南看。桥下三孔流水,桥面平整扎实。桥那头的路一直通到邹县,路两旁的田地绿油油的。
一个流民老汉扛着铁锹走过来,在桥头蹲下来歇脚。“孙书吏,赵书吏去济宁府了?”
“去了。五天就回来。”
老汉点了点头,望着桥那头的路。“赵书吏在的时候,修渠修路都是他盯着。他走了,活也没停。路修通了,渠也通了,地也种上了。日子比去年好过了。”
孙茂没有接话。他看着桥下的流水,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刚来兖州的时候,西南乡还是一片荒地。现在渠通了,路通了,桥也通了,地也种上了。赵存去济宁府,把兖州的法子往东传。传开了,济宁府的流民也有地种了。
亥时,京师内阁值房。
张居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份急报。一份是海瑞从兖州发来的,写着赵存已赴济宁府编队勘渠,四十来户流民编成四队,主渠二里来长,五天修完。另附了一行字:“济宁府照兖州章程办以工代赈,勘渠编队修渠依次推进。五天办毕,赵存即回兖州。”
另一份是李成梁从辽东发来的,写着女真新规矩收到,兵部存档抄本已发各营。另附了一句:“新规矩定得明白,嘉奖令给功,银两不给捷。往后女真那边有什么动静,照实报,不掺假。辽东各营都知道规矩了。”
他把两份急报看完,并排放着。赵存在济宁府编了队勘了渠,李成梁在辽东收了新规矩。一个在东,一个在北,都在四月里推进。他提笔在私录上写道:
“四月二十一,赵存至济宁府,编队勘渠。四十来户流民编四队,主渠二里,五天修完。兖法东传,济宁府照办。李成梁收女真新规矩,辽东各营皆知。两事俱进,四月事顺。”
写完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灰白,但比腊月里亮了些。院子里的老槐树枝头已经绽出了嫩绿的芽叶,四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亥时,济宁府驿馆。
赵存坐在客房里,面前摊着今天的编队记录。四十来户流民编成四队,每队十户,设队头一人。主渠从河沟东头往北拐,走到官地边上,二里来长。第一队挖土,第二队备料,第三队夯帮,第四队管粮。他把记录看了一遍,在末尾添了一行字:“明日四月二十二,继续挖渠。第一队第三队两头并进,第二队备料,第四队管粮。五天修完主渠,修完当场发粮。”
写完了,他把记录合上,搁在案角。然后吹灭油灯,在黑暗中躺下来。驿馆的被子薄,但干净,带着一股皂角的味道。他闭上眼,在黑暗中把明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明天继续挖渠。五天修完,往回赶。秋管的事不能拖。
万历二年的四月二十一,编队分渠,东府初动。赵存在济宁府编了队勘了渠,孙茂在兖州盯着西南乡的活,张居正在京师批了急报。兖州的法子往东传了,济宁府照着办。路还长,但方向清楚。(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