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八,兖州府西南乡。
海瑞带着赵存和孙茂沿着便民路往南走。四月底的田里已经全绿了,麦子抽了穗,绿油油的穗子在风里轻轻晃着;豆苗半尺高了,叶子密密匝匝地铺在地面上;萝卜田里的萝卜已经拱出了土,露出半截青白色的根。流民们在田里忙活——有的在麦田里拔草,有的在豆田里清沟,有的在萝卜田里捉虫。
海瑞走到麦田边上,蹲下来拨开一丛麦子看了看根部的叶子。叶子背面干干净净的,没有黄粉,锈病退了之后没再发。他站起身,沿着田埂往南走。走到便民路的尽头,站在桥上往南看。桥下三孔流水,桥面平整扎实,栏杆稳当。桥那头的路一直通到邹县,路两旁的田地绿油油的。
“赵存,秋管的章程你看了。从今天开始,麦田防锈病,豆田防豆荚螟,萝卜田防蚜虫。渠网定期清淤,渠帮补种护坡草。各户自管各地,清丈司总领。每五日汇报一次进度。”海瑞说完,把章程的抄本递给赵存。
赵存接过章程翻了翻。“郎中,豆荚螟怎么防?”
“豆荚螟是钻到豆荚里吃豆子的虫子。防它得在豆子开花的时候喷药。药是草木灰水兑烟梗水,喷在花上,虫子就不敢来了。烟梗从哪儿来?各村都有旱烟杆子,收上来熬水就行。熬出来的水兑草木灰水,喷一遍管三天。喷三遍,豆荚螟就防住了。”
赵存提笔记了。海瑞沿着便民路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对孙茂说:“孙茂,渠网的支渠毛渠勘完了,秋管的时候修。修渠一丈给一斗米,粮从府仓拨。你带人去把西南乡的三处淤渠先清了,清完了再修孔林东侧的两处塌渠。”
孙茂应了一声。海瑞继续往回走,走到打谷场边上的时候,碰见那个会看土方的老汉正蹲在地上用木棍画图。老汉画的是渠网的支渠毛渠分布图,每一道渠都标了长度和淤堵的位置。海瑞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老汉,图画得细。明天开始清淤,先清西南乡的三处。”
老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好。听郎中的。”
午时,济宁府城外官地。
刘同知带着流民们在官地上翻地。主渠修通之后,官地浇上了水,荒了两年的地翻出来就能种。第一队的流民抡着镐头刨地,刨开一层干硬的表土,底下的土湿润松软。第二队的流民跟在后面用铁锹翻土,翻过来的土块碎成细末,散发着湿润的泥腥气。第三队的流民把翻好的地耙平,耙出一道道笔直的田垄。
刘同知蹲在田埂上看了看翻过的地,站起来对第一队的队头说:“翻得深些。荒了两年的地,表土硬,得翻到一尺深。翻浅了,豆苗根扎不下去。”
队头应了一声,带着人继续刨。刘同知沿着田埂往北走,走到官地边上,蹲下来看了看主渠的分水口。水从渠里淌出来,顺着毛渠淌进地里,淌得匀。他站起来,对跟在后面的第四队队头说:“豆种从府仓领了没有?”
“领了。府仓拨了二十石豆种,够种二百亩。明儿开始种,一亩下种一斗,种完了浇一遍水。”
刘同知点了点头。“种完了浇一遍水,浇完了封土。封土封得实,豆苗才拱得出来。”
戌时,兖州府衙档房。
海瑞坐在案前,面前摊着秋管的记录。今天分派了秋管的活——赵存管麦田防锈病,孙茂管豆田防豆荚螟,老汉管萝卜田防蚜虫,渠网的支渠毛渠明天开始清淤。他把记录看了一遍,在末尾添了一行字:“明日四月二十九,秋管开始。麦田防锈病,豆田防豆荚螟,萝卜田防蚜虫。渠网支渠毛渠清淤。各户自管各地,清丈司总领。每五日汇报一次进度。”
写完了,他把记录合上,搁在案角。王国光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在对面坐下。“郎中,济宁府那边,刘同知今儿来信了。说主渠修完了,官地翻了五十亩,明儿开始种豆。豆种从府仓领了二十石,够种二百亩。”
海瑞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济宁府办得利落。主渠修完就翻地,翻完就种豆。照这个速度,官地二百亩五月初就能种完。种完了,秋后收一季豆子。豆子收了,秋后再种麦。一年两熟,地不闲。”
王国光提笔记了。他放下笔,想起一件事。“郎中,张阁老那边应该有信来了。算日子,他四月二十五批的急报,二十六发,二十七到兖州。今儿二十八了,信该到了。”
海瑞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等信来了再说。秋管的事不能停。”
亥时,京师张府书房。
张居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海瑞从兖州发来的急报。急报上写着秋管开卷——麦田防锈病,豆田防豆荚螟,萝卜田防蚜虫。渠网支渠毛渠开始清淤。另附了一行字:“济宁府主渠修完,官地翻五十亩,明儿种豆。豆种从府仓领二十石,够种二百亩。”
他把急报看了一遍,提笔在末尾批了一行字:“准。兖州秋管开卷。麦田防锈病,豆田防豆荚螟,萝卜田防蚜虫。渠网支渠毛渠清淤。济宁府主渠修完,官地翻五十亩,种豆二百亩。兖法东传,济宁府办得利落。各府照此办理,秋管秋收依次推进。”
写完了,他把急报交给书吏发出去。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兖州的秋管开了卷,济宁府的官地翻了土。一个在南,一个在东,都在四月里推进。他睁开眼,从案头拿起私录,提笔写道:
“四月二十八,兖州秋管开卷。麦田防锈病,豆田防豆荚螟,萝卜田防蚜虫。渠网支渠毛渠清淤。济宁府主渠修完,官地翻五十亩,种豆二百亩。兖法东传,东府办得利落。南北两线皆稳。”
写完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灰白,但比腊月里亮了些。院子里的老槐树枝头已经绽出了嫩绿的芽叶,四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亥时,兖州府西南乡。
周德清的儿子蹲在自家地头上,手里攥着一根木棍,在地上画东西。今天秋管开卷,他娘在地里给豆田清沟,他蹲在田埂上画地图。横的是田埂,竖的是水渠,中间画了几个小方块,是刚清过沟的豆田。画完了,他用木棍在方块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的手里举着一根棍子,棍子头上画了几道线,是水渠里淌出来的水。他娘从地里直起腰来喊他:“回家吃饭了。”他应了一声,站起身,把木棍别在腰后,往家跑。跑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地。地是清过沟的,豆苗半尺高了,叶子密密匝匝地铺在地面上。他看了一会儿,咧嘴笑了笑,转身跑回家去了。
万历二年的四月二十八,秋管开卷,东府翻豆。兖州的秋管开了卷,济宁府的官地翻了土,张居正在京师批了急报。麦田防锈病,豆田防豆荚螟,萝卜田防蚜虫。济宁府种豆二百亩。路还长,但方向清楚。(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