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公馆被一纸回请架在风口浪尖,上海滩黑白两道的目光,尽数落在那个新晋冒头的杨凌阁身上。
没人能预料,这个杨凌阁竟然硬刚青帮大佬杜月笙,令到青帮一系全都下不来台。
所有人都清楚,杜月笙心思阴沉,喜怒从不形于色,可面对如此局面,那个杨凌阁肯定撑不过几日,便会彻底人间蒸发。
就在全上海黑白两道都打算看这出好戏时,上海市特别警察局巡官王宗烨一身便装,悄然来到杨公馆巷口。
他走到铁门前,递上拜贴。
“总局巡官王宗烨,奉戴石浮戴局长之命因私到访,求见杨先生。”
葛青接过拜贴,对他点点头,“王巡官稍等,容我回报。”
“应该的应该的。”王宗烨以私人身份过来,当然识得礼数,“麻烦小兄弟了。”
不过片刻,李景明快步走出,侧身引路,“王巡官,请随我来。”
厅堂正中,于珍拿着拜贴,站在那里。
“王巡官,请坐。”于珍笑着伸手示意。
王宗烨接过一名侍卫递过来的茶,落座后并没有见到杨凌阁,也不乱问。
他将茶盏放在一旁,侧身说道:“于先生,杨老板拒绝杜月笙的宴请,这件事,现在整个上海都传遍了。”
“戴局长让我过来,就是提醒一句,青帮不是善茬,杜月笙尤其不是。接下来,难保不会有人铤而走险。”
于珍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王宗烨见他不语,继续道:“如今杨先生突然入局,为防意外,戴局长有心与杨先生结一份善缘,想见一见杨先生互通心意。”
于珍听了这话,微微皱眉。
他确实不太懂上海滩这些道道,但跟着杨宇霆这些年,看人定事的眼光还是有的。
戴石浮是上海特别市警察局长,管着华界一亩三分地。樊少柏死在华界,戴石浮第一个头疼。
青帮他不敢管,斧头帮更不敢惹,现在忽然冒出一个敢跟杜月笙对着干的外地人,戴石浮八成是想把总参议当刀使,借他的势头压一压青帮和斧头帮,平衡华界的势力。
这个算盘打得响,可惜找错了人!
于珍倒是听杨宇霆说过,戴石浮本就是国府嫡系,与上海市市长张定璠是莫逆同乡,二人都是靠着北伐新政上位。
华界地面,明面上归官府管辖,暗地里却属于青帮。
警方办案,但凡牵扯青帮人马,要么眼线提前通风报信,要么上层有人打招呼施压,最后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青帮懂规矩讲利益,愿意和官府维持表面平和,但王亚樵一脉完全不受任何束缚。
当前上海两股势力一稳一暴,戴石浮空有局长之名,却无整治乱象的实权。
这次杨凌阁突降上海,不买青帮脸面,不惧斧头帮凶名,偏偏在鱼龙混杂的格局中,撕开一道口子。
这在戴石浮眼中,就是一柄可以借力制衡各方的尖刀。
“戴局长好意,我代我家老板收到。”于珍语气平和地笑了起来。
“我家老板不常驻上海,行踪不定。再说,他刚跟青帮闹翻,这时候跟官方走得太近,不合适。”
这话听起来是委婉推辞,实则藏着极大的规矩。
听他这样说,王宗烨愈发觉得杨凌阁不简单,毕竟,只有江湖有道义者,方不屑倚官欺人。
这么看来,炸天帮与杨公馆可能真有关联。
可他想到杨公馆杀的人与樊家被杀的人,凶器完全不同,王宗烨又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于先生顾虑周全,是我们唐突了。”见于珍拒绝,他脸上不动声色站起身。
他看着于珍说道:“还请代为转告杨先生,戴局长素来爱才,并无为难之意,只求沪上安稳。”
“杨先生何时方便,见面地点、时间,全由杨先生自行决定,戴局长随时恭候大驾。”
话说得谦卑,姿态也放得极低。
“好说。”于珍见戴浮石如此会做人,他也不愿落了下乘,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李景明,微微点头示意。
李景明转身入内,片刻后提着一个精致的木质礼盒走出,暗红色的漆面印着英文。
“王巡官,这点小意思,麻烦转交戴局长。等杨老板哪天方便了,或能约个时间见见。”
礼物不贵重,却极有分寸。
于珍这一举动,既给了戴石浮脸面,又没应下官方的拉拢,滴水不漏。
王宗烨推辞了两句,于珍坚持,他也就收下了。
赵守诚看着远去的王宗烨,冷笑道:“于先生,戴石浮这是摆明了想借杨叔的手,制衡上海各方势力。”
于珍笑道:“官场中人,最是擅长借力打力,不过各取所需而已。”
“戴石浮这点格局,从不在总参议的算计之内,但对方笑脸伸过来,便没有必要给脸色。”
差不多同一时间,上海警备司令部外,一身长衫的万墨林,已经在门口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被副官领进去。
他由随从手里接过一封精致礼盒,低调踏入警备司令部。
钱大钧正坐在办公桌前翻文件,见他进来,放下笔,客气地笑道:“万先生,坐。”
万墨林将用红绸包着的礼盒放在桌上,“钱司令公务繁忙,墨林冒昧打扰,实在惶恐。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司令笑纳。”
钱大钧没有看礼盒,直接问道:“杜老板让你来,是为了杨凌阁的事吧?”
“什么都瞒不过司令。”万墨林点头笑道,“此人突然现身沪上,行事霸道,杜先生怕有误会,特命我前来请教司令。”
钱大钧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实话说,我早就留意这个杨凌阁了。”
“这几日,我让人翻遍了警备司令部所有军警备案、沪上旅居登记以及商户造册,甚至公职名录。”
“唯独查到一条记录,就杨凌阁名下登记有一家东宁物产股份有限公司,除此之外,再无半分痕迹。”
万墨林屏住呼吸,心头隐隐生出不妙的预感。
钱大钧说着,自己笑了一下。
“国府重点监察名录、南北军政人员名册、沪上历年经商备案,尽数查无此人,如同凭空冒出来的空白白身。”
万墨林喉结滚动,低声追问道:“司令,这般干净,到底是何来路?”
钱大钧目光沉沉,表情慢慢变得凝重了些。
“无名无迹之人,向来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山野商贾,无名过客,来上海做一票买卖就走。可看杨凌阁的作派,显然不是这种人。”
“其二,便是此人层级太高,身份太特殊。高到沪上地方官府无权备案,淞沪警备司令部无权收录,以至于国府基层情报体系,根本触碰不到他这种层级。”
听到这话,万墨林浑身发冷,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后背冷汗密布。
他混迹沪上顶层圈层数十年,从未听过这般说法。(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