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展馆职工饭堂里人声鼎沸,油烟气夹着浓郁的卤香。
一排排长条木桌被油水浸得发亮,四处都是磕碰掉漆的铝饭盒碰撞声。
今天饭堂窗口供应的是广式烧鹅饭,每份足足给切了小半碗油亮发脆的烧鹅,深褐色的秘制卤汁往热腾腾的白米饭上一浇,旁边再垫上两根烫得碧绿的青菜,配上一小碟酸梅酱,直把人肚子里的馋虫勾得咕咕乱叫。
“别抢!丁建平你手爪子往哪伸呢,那块鹅腿是打菜师傅分给我的!”
郑海生一把护住自己的饭盘,嘴里还叼着半块滚烫的脆鹅皮,烫得直吸凉气,却硬是舍不得吐出来,含糊不清地嚷嚷着。
丁建平筷子快得像道残影,直接把浸透了卤汁的一截鹅翅尖夹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
“谁抢你的了,师傅手抖多给你的那块!我都盯半天了,见者有份!”
“行了行了,像什么样子。”
许长河把手里那根粗短的香烟掐灭在饭桌边,嘴上虽板着脸训斥年轻人没吃相,手里的大铝勺却毫不含糊地把大海碗底最后半勺浓郁的鹅油卤汁刮得干干净净,顺手全倒进了自己的米饭里。
旁边周承礼挑出一根细碎的鹅骨头,一边嚼着软烂的鹅肉,一边还在念叨:
“小马,你说咱们那个红岭-1,要是真像下午那几个散客说的,给澳大利亚的大农场看羊群看胶林的,那镜头的广角还得再调大半圈。
今天那两拨人一问视野角度,我手心里全是汗啊。”
马会文坐在最边上,正就着一口酸梅酱大嚼鹅肉,听到这话连忙咽下,含糊地提醒道:
“周师傅,镜头参数回厂怎么磨都成。”
周启林这时候已经扒了大半碗饭,抹了一把嘴角的油光,忽然放慢了筷子:
“哎,咱们吃了大半天,陈经理和宋工还在展台顶着呢。从中午到现在,连口热茶都没喝上吧?”
“可不是嘛,”
丁建平也停了筷子,有些过意不去,
“下午展台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光是登记那些看热闹的外商名片,宋工的嗓子都哑了。要不……等会儿咱们吃完了,让窗口师傅给他们打两份带回去?”
“我看成,”
郑海生立刻举手,
“陈经理那份得加个卤蛋!烧鹅汁必须让他分开拿小塑料袋盛着,不然捂回展台,皮就不脆了。”
许长河咽下满嘴油香的饭,点头拍板:
“等会儿拿公费打两份最好的,挑肉厚的切。年轻人胃口大,别给饿出毛病来。”
众人心里踏实下来,把一整天紧绷的神经暂时松开,专心对付眼前的饭菜。
就在这时,挂在饭堂木梁上的大铁皮喇叭里,突然传出一阵轻微的电流嘶鸣声。
紧接着,播音员字正腔圆、平静而清晰的声音回荡在整个饭堂上空:
“各位来宾,各位参展代表,现在播报截至今日闭馆前的大会成交快讯。”
“红岭工业联合公司展台表现优异,今日累计订单总额,已经突破三千万美元。”
播音员的声音顿了顿,又换了流利的英语开始重复。
饭桌上的动作在同一瞬间僵住了。
周启林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一粒米饭黏在嘴边,整个人像被点了穴:
“多……多少?三千万?”
丁建平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
“上午广播不是才报的一千多万吗?那个沙特客商的一千万出头啊!”
郑海生也懵了,结结巴巴地掰着指头:
“下午……下午咱们不是一直在展台吗?除了东南亚要了一架、澳大利亚要了两架,零零碎碎加起来也就三万多美元啊!哪来的三千万?”
马会文抓着公文包带子,迟疑着猜测:
“是不是大会统计处把隔壁展团的数据给串台算进来了?把别人的单子划到红岭头上了?”
周承礼连老花镜都歪到了一边,皱眉道:
“不能吧……广交会办了这么多年,外汇账目何等严肃,组委会怎么可能把这种几千万的数字报错?”
许长河端着饭碗的手僵在半空,几个人面面相觑,饭堂里其他展团的代表也开始交头接耳。
足足过了五秒钟,周启林突然倒吸了一口冷气,脑子里猛地闪过中午的情景,当时他们也是在饭堂吃午饭,广播突然报出一千万,陈经理在展台老神在在地喝水,嘴上说下午还要接待散客,转眼就把他们支出来吃饭!
“我靠!总经理又骗我们!”
周启林猛地一拍大腿,直接从长凳上蹦了起来!
丁建平也瞬间回过神来,急得直跳脚:
“刚刚肯定又来大户了!陈经理故意把咱们打发出来吃烧鹅,他一个人在后面憋大招!”
郑海生手里的半块鹅皮啪嗒一声掉在桌上,脸色精彩万分,哀嚎出声:
“我们又上当了?!”
广播里,播音员还在用标准的普通话重复着“累计订单及采购意向总额突破三千万美元”。
这一回,桌边六个人谁也顾不上碗里剩下的烧鹅了,什么打包、什么卤蛋、什么卤汁分开装,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快跑!别是大客户还没走!”
周启林抓起椅子上的帆布挎包就往外冲,丁建平连饭盒盖子都顾不上扣,揣着兜拔腿就追。
郑海生跑得最急,差点在饭堂门口的泔水桶边滑了一跤,连滚带爬地稳住身子。
马会文把沉甸甸的工具包往肩上一甩,迈开大步紧跟其后。
许长河和周承礼年纪偏大,腿脚比不上小伙子,刚跑出饭堂大门就喘得粗气连天。
“小兔崽子……慢点跑!”
许长河一边按着乱跳的胸口,一边气急败坏地骂,
“陈砺这个小王八蛋!嘴上说得云淡风轻,让我们踏踏实实来吃烧鹅,背地里又瞒着我们干了这么大的事!”
周承礼一边跑一边扶眼镜,气喘吁吁地接话:
“三千万啊!老许,三千万美元!咱们738的光学镜头得磨多少万个才能见着这么多外汇!快走快走,别让人家客商以为咱们厂连个接待的人都没有!”
三个年轻人跑在前面,频频回头招手直喊:
“两位厂长快点啊!再慢展台该收摊了!”
一行六人气喘吁吁地穿过展馆中庭,一路狂奔冲回了红岭展台所在的交汇主通道。
然而等他们呼哧带喘地扑到展台前时,预想中挤满外商水泄不通的场面却根本没出现。
展台周围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巡视的展馆保安和过路客商。
“人呢?”
周启林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茫然四顾:
“客商呢?两千万的客商在哪呢?”
许长河扶着展台边缘的铝合金立柱,累得老脸通红,嘴里还在喘:
“是不是……是不是又让总经理一个人全给签完了接走了?”
这时,旁边华远展区的一名年轻工作人员探出头来,朝他们招了招手,笑着喊道:
“别到处找了!陈经理和宋工在华远主展台那边呢,大领导都在那儿,快过去吧!”
六人对视一眼,连忙整理了一下跑乱的衣领,快步绕过转角,走进了华远的主展台。
一进门,就看见展台中央的几把折叠椅周围围了一圈人,笑语声正不断传出来。
外经贸部副部长、广交会组委会副主任梁绍谦正坐在当中,神态比上午还要轻松自如;
坐在他身旁的,是一位身穿一套熨烫妥帖的灰色中山装的沉稳中年人,正是华远工业进出口公司分管机电设备和特装出口业务的副总经理何维民。
何维民平时很少亲自下到普通展位,但此时这位少言沉稳的进出口公司副总,脸上却堆满了按捺不住的笑意,手里正拿着一份刚刚盖完章的订单副联反复端详。
刘处长和张卫东分立两侧。
张卫东满脸红光,双手比划着,正眉飞色舞地向领导汇报着从上午的冷场,再到傍晚两拨海外客户突然到场撞车的全过程。
刘处长在旁边笑着抬手虚点了他一下:
“卫东,你小子嘴皮子收着点,倒像是全成了你一个人的功劳!要不是人家红岭的东西过硬、陈经理当场控得住场面,你能把这两批大客户给接住?”
梁绍谦爽朗地笑了起来,目光转向站在对面的陈砺和宋知微。
“陈经理,小宋同志,你们今天可真是给这届春交会争了天大的光彩啊。”
梁绍谦由衷地感叹道:
“一个刚组建不久的联合公司,把冷门展位做成了全馆焦点!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们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是真正靠产品组合与成套供应,打出了咱们中国制造的气势!”
何维民也在一旁含笑点头,语气温和而郑重:
“刘处长和张卫东这几年跟你们红岭的业务跟得紧,今天这三千万一报出来,部里和进出口总公司都震动了。这种多厂联合、以大带小、抱团出海的经验,闭馆后组委会一定要好好总结。”
面对两位高级领导的高度赞誉,陈砺脸上没有半分居功自傲的轻浮。
他微微欠身,
“梁部长,何副总,今天能有这个结果,核心在于广交会这个对外窗口搭建的平台,更离不开华远进出口公司一直在前面的统筹和护航。
要是没有华远为我们建立合规的出口通道和目录推送,外商连我们厂的大门往哪开都不知道。”
陈砺顿了顿,目光扫过身旁以及刚刚赶回来的几个人,接着说道:
“再者,产品能立住脚,靠的是后方三家工厂成百上千老师傅们一锤一锉磨出来的真功夫。功劳是整个集体的,我只是站在台前罢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揽功,又把主管部委、外贸公司妥妥帖帖地照顾了个遍。
梁绍谦眼中欣赏之色更浓,微微侧过头,忽然注意到陈砺嘴唇微微有些泛起白皮,嗓音也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沙哑。
“陈经理,”
梁绍谦关切地打量着他,
“你今天……是不是到现在还没顾得上吃晚饭呢?”
陈砺坦然笑了笑:
“傍晚那两份确认单细节核对得紧,客商也是掐着闭馆前赶过来的,确实和宋工都没顾上去吃饭。”
宋知微在陈砺身旁安静地站着,轻轻点了点头,神情带着疲惫。
“这怎么行!”
梁绍谦当即一拍扶手站了起来,转头看向何维民,
“老何,红岭的同志们在外贸前线立了大功,连顿热饭都没吃上,咱们这些后方保障的可不能当官僚主义的看客啊!”
何维民立刻爽朗地笑了起来:
“梁部长说得对。展台收尾的事让展馆的工作人员和刘处长他们盯着就行。我知道广州有一家老字号的烧鹅酒楼,离流花路不远,炭火足、皮子脆、肉嫩多汁,连酱汁都是用了几十年的老卤,是地道的广州一绝。
今晚无论如何,请梁部长赏光,陈经理和小宋同志也一起,咱们吃一顿地道的广式烧鹅,给今天的开门红收个尾!”
梁绍谦被说动了,笑着指了指何维民:
“好你个老何,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行,那咱们今晚就去尝尝这广州一绝!走,一起去!”
陈砺客气地推辞了两句:
“梁部长,何副总,展台还有不少样品和单据需要归置……”
何维民一摆手,直接打断道:
“现场有年轻同志们处理封存,卫东和刘处长等会儿交代一声就成,用不着你凡事亲力亲为。走吧,别推脱了!”
就在这宾主尽欢、气氛融洽的当口,刚刚赶到的周启林、丁建平、郑海生三个实习生,脸上的表情彻底精彩了起来。
他们刚刚一路狂奔回来,胸口还在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汗珠。
周启林的嘴角边还顽固地粘着半粒干硬的饭堂米粒,丁建平的嘴角油光锃亮。
听着领导们嘴里描绘的“炭火足、皮脆肉嫩、老卤汁、广州一绝”,再感受着自己肚子里塞得满满当当、已经开始顶胃的食堂烧鹅饭……泪水快要从嘴角流下来…
刘处长一转头,正好瞥见了站在外围气喘吁吁的这群人,连忙笑着招手:
“来来来,你们几个小同志,都过来!你们刚才这是跑哪去了,一个个弄得满头大汗的?”
刘处长扫了一眼三名年轻人油乎乎的嘴唇和鼓囊囊的肚皮,顿时心领神会,失笑道:
“怎么着,你们几个这是在饭堂刚吃过了?”
郑海生赶忙挤出笑脸,擦着额头的汗含糊掩饰:“刘处长,我们…对,吃过了,我们刚在饭堂吃得可饱了!”
刘处长忍不住大笑,指了指他们:
“吃过了就好!年轻人腿脚就是快。既然吃饱了,等会儿就把展台上的杂物和线路先收齐封箱,咱们红岭今天可是大获全胜!”
三名实习生连连点头称是,乖乖退到了后头…
“咚——咚——”
悠扬的闭馆提示铃声终于在流花路展馆宏大的穹顶下回荡起来,各主通道高处的排灯开始一排排熄灭,喧闹了一整天的场馆渐渐沉入初夏夜晚的清凉。
陈砺环视了一眼众人,温声叮嘱:
“展台收拾完,你们就跟着两位厂长直接回迎宾馆好好洗个热水澡、睡个踏实觉。
今天的订单,明天开馆前华远还要统一核算,回厂后的排产更是场硬仗,今晚必须养足精神。”
“知道了总经理,您就安心去吃大餐吧!”
周启林忍不住嘴贫了一句,惹得许长河抬手虚敲了他一下。
安排妥当后,梁绍谦与何维民在前,刘处长、张卫东陪着陈砺和宋知微一同走出了展馆大门。
初夏的广州夜风拂面而来,一辆迎宾用的小轿车和一辆吉普车已经在门外亮着车灯等候,载着一行人往羊城深处的烟火巷陌驶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