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瓦尔品第。
军需采购局局长办公室.
屋内的百叶窗合得严严实实,屋里弥漫着浓烈的红茶香气。
萨利姆·阿赫塔尔准将披着一件毛呢外套,端坐在胡桃木办公桌后,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上一份报告。
站在桌前的是昨晚连夜赶回的联络官。
联络官额角带着一层冷汗,军服下摆还沾着泥水,声音压得很低:
“长官,昨天下午华夏方面负责外贸核查的部门直接打电话到了我们在卡拉奇的转运办事处。”
萨利姆眼皮都没抬,指节依然有节奏地敲击着木板:
“问了什么?”
“他们问我们为什么在过去几个月里,以巴基斯坦国营贸易机构的名义,持续、大批量地采购红岭牌重型野外高压锅。”
联络官咽了口唾沫,迅速抬眼看了萨利姆一下,
“还特意追问了这批锅的最终用途,以及为什么在已有库存的情况下,拉瓦尔品第方面还在不断要求追加订单。”
“你怎么回答的?”
萨利姆的声音听不出任何起伏。
“完全按照您之前定下的统一回复。”
联络官直起腰板,语气变得笃定,
“我们回答,这是配发给北部边远高寒地区、工程营地以及高海拔沿线定居点的重要生活物资。
由于当地地形恶劣,道路崎岖,物资运输损耗率高,加上极寒天气下的金属疲劳,实际报废量很大。
为了保证后续数个季度的工程营地炊事保障不受影响,我们必须建立起充足的战略备用库存。”
萨利姆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
他端起已经有些温凉的红茶抿了一小口,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忧愁。
民用炊具?
萨利姆心里比谁都清楚那是个什么玩意儿。
在拉瓦尔品第的绝密后勤报表里,那些从华夏运来的铁疙瘩,根本没有一口是真正架在柴火上炖牛肉的。
前线的军械人员只要花一点时间拆掉泄压阀和塑料提手,把内部空间掏空,装进重型装药和标准预制破片,往自制的低压抛射筒里一塞,它就是前线最凶悍、最致命的投射重锤。
正规大口径重迫击炮弹一发要多少钱?
在国际军火黑市上,一发带引信的重型杀伤弹能开出几百甚至上千美元的天价,还得看欧美供货商那张趾高气扬的臭脸。
而这口来自中国西南山沟里的厚壁钢锅,就算加上华远的转运费和加急费,离岸价也不过几十美元一口。
它结实、厚重,让人特别有安全感。
在拉瓦尔品第那些见惯了战壕泥泞的炮兵军官眼里,这种“锅炮”简直就是真主赐予的便宜凶器。
它比普通炮弹更便宜、更划算,单发造成的战术破坏力却丝毫不逊色,甚至因为装药容积大,在阵地战中硬生生撕扯开了好几次僵局。
正因为太划算、消耗得太快,前方指挥官的催货电报才会像雪片一样飞向采购局。
而现在,华夏本土的上级部门居然开始查问用途了。
“对方相信了吗?”
萨利姆沉声问。
“电话记录人员没有提出反驳,我想应该不会怀疑我们的。”
联络官面露忧色,
“长官,如果华夏方面顺着这条线往下深挖,或者他们的海关重新评估出口品类,一旦认定这东西具有敏感性质而停止供货……前线的消耗速度您是知道的,存货撑不过两个月。”
这正是萨利姆最担心的地方。
前线部队已经对这种廉价而凶猛的“锅炮”形成了高度依赖。
如果供应线被掐断,他拿什么去填补那些高寒阵地上的火力空缺?
去国际市场上买那些昂贵的正规炮弹?
采购局的账面上根本没有那么多外汇。
“我们不能等他们来卡脖子。”
萨利姆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军用地图前,目光落在北部那一串犬牙交错的高原点位上,
“他们既然还在通过外贸部门核实,说明他们内部还没有定论,更没有直接下达禁运指令。华远是一家做生意的外贸公司,只要资金到账,他们绝不会主动把财神往外推。”
他转过身,对联络官下令:
“你立刻去重新核对前线的实际库存和这半个月来的消耗速度。
我们必须评估,在现有的长期供货合同之外,趁着广州交易会还在开、红岭的产能还没被其他外国买家瓜分干净之前,再向华远提出一笔更大批量的追加采购。”
“还要加?”
联络官吃了一惊。
“必须加。”
萨利姆眼中透着果决与严峻,
“哪怕先堆在卡拉奇的仓库里,也比到时候空着手看前线哑火要强。
去办吧,对外,它永远只是一口用来煮烂牛筋的重型高压锅。”
“是!”
……
广州。
清晨七点,天空依然压着厚重的阴云,绵密的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将流花路一带的沥青路面打得又湿又亮。
陈砺踩着水洼,和宋知微并肩走在队伍最前面。
许长河和周承礼跟在后头,两人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着什么;
实习生周启林和丁建平则缩着脖子,紧紧抱着装有名片夹和外贸资料的防水油布包。
进了展馆,雨声被高大的拱顶隔在了外面,化作一阵沉闷的沙沙声。
昨天下午哈桑和巴方副官签单引发的轰动,随着一夜的过去似乎沉淀了下来。
今天只是广交会开幕的第二天,整个展期长达将近一个月,对于大多数外商而言,走马观花、多方比价的阶段才刚刚开始。
加上外头暴雨连绵,早晨进馆的客商稀稀落落,大多裹着雨衣神色匆匆地从主通道掠过。
红岭工业联合公司的展台上,一切井然有序。
宋知微一到展位,就利索地换上工作服,拿起干抹布将红岭-1样机展架上的灰尘擦拭了一遍,随后低头仔细核对那一叠英文技术说明书和图传展示手册。
许长河走到展台一角,蹲下身子拍了拍那几袋特种复合肥的编织袋包装,确认防潮塑料膜没有破损;
周承礼则掏出绒布,戴上老花镜,小心翼翼地把738厂配套的几只光学镜头样品逐一擦得锃亮。
陈砺站在展台正中央,伸手调试了一下红岭-1的地面控制盒,又检查了挂载在机腹下方的空投应急药箱展示件。
卡扣锁闭清脆,机械结构严丝合缝,没有任何松动。
“怎么今天早上半天也没见几个人停步啊……”
丁建平探头望了望冷清的主通道,有些失落地揉了揉鼻子。
昨天下午那种万众瞩目的狂热场面,让他产生了一种外汇会像潮水一样天天往里涌的错觉。
“把心收一收。”
陈砺转过头,拍了拍小年轻的肩膀,
“外贸交易不是街头卖菜。昨天那是我们来了两个老顾客,那种场面哪能天天重复?
展会才开幕第二天,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陈砺说得对。”
周承礼在旁边附和了一句,抬起头笑了笑,
“昨天那是天大的造化,咱们不能浮躁。咱们三家厂子几千号人的眼睛都在后头盯着呢,踏踏实实守着比什么都强。”
宋知微抿嘴笑了笑,把一叠崭新的登记表格整齐地铺在谈判桌上,抬头看向陈砺:
“放心吧,这边乱不了。”
上午九点刚过,主通道的人流逐渐多了起来,但多数只是零星的询价。
有的外商过来看两眼高压锅,听到八十美元的报价摇摇头走开;
有的客人指着红岭-1啧啧称奇,却在听完一万美元的系统单价后笑着耸耸肩。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从通道口走了过来。
张卫东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灰的藏青色夹克,腋下夹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头发被外面的雨水打得半湿。
他穿过展位前的人群,径直走到陈砺面前,喘了口气:
“陈砺,何总那边交代下来了。我把车调过来了,趁着上午展馆这边客流平稳,咱们抓紧时间去看仓库。”
陈砺眼神一亮:
“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
张卫东拍了拍公文包,
“华远在广州这边能调动、或者能协助协调的几个周转点,我都把底细摸了一遍。
何总特意交代,一定要按你的要求来。车就在后门停着呢。”
陈砺点了点头,随即转身把宋知微、许长河、周承礼以及几名年轻骨干叫到了展台内侧。
“老许,老周,知微。”
陈砺压低声音交代道,
“我和张副科长出去看周转仓库,展台这边就全交给你们了。”
“放心去吧,出不了岔子。”
许长河摆摆手。
“要是有紧急情况就派人去华远在二楼的临时办公室找刘处长,或者打电话联系我们。”
陈砺看向宋知微:
“知微,展台的总协调你来盯,有拿不准的事,你拍板定夺。”
宋知微迎着陈砺的目光,认真地点了点头,
“早点回来。”
“走了。”
陈砺一招手,跟着张卫东快步朝展馆后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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