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立德看着马吉德那副火烧眉毛的猴急模样,忍不住哑然失笑。
军人就是军人,格局太小,目光只盯着眼前几口铁锅。
哈立德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身旁的王室秘书。
秘书立刻会意,从随身的牛皮公文夹里抽出一张带有华远公司抬头和红岭印章的供货底册,递到了亲王手里。
哈立德连看都没细看,随手在桌上弹了弹那张纸,身子舒舒服服地陷入柔软的靠背椅中,嘴角挂着居高临下的从容微笑。
“马吉德,放轻松点,别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新兵一样慌慌张张。”
哈立德的声音悠缓而富有底气,带着一国军方采购巨头的从容:
“你以为我哈立德出手,就只买了那么点零碎?
实话说吧,当时在广州展台,我签下的首批大单,是两万口这种重型高压锅,还有配套的一万套专用礼花发射装置!”
他顿了顿,端起咖啡杯,眼皮微抬看着对方:
“朱拜勒港交接给你们的,不过是首批五千口锅和两千套发射筒。
至于剩下的,后续还有整整一万五千口高压锅,以及八千套发射装置!都在交货排期里。”
报完这一连串庞大的数字,哈立德神态自若地将杯沿凑到嘴边,浅浅啜饮。
在他看来,两万口锅,一万套发射器,放在任何一个正规军队的轻型支援武器账目上,都是一笔惊人的采购总量。
一万五千口未交的货,足以让这个被催昏了头的伊拉克后勤军官感激涕零,甚至再次趴在地上亲吻地毯。
哈立德静静地坐着,甚至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安抚对方感激之言的宽厚辞令。
他看着马吉德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后飞快地抓起那份底册,嘴唇无声地开合,手指在“20000”和“10000”两个数字上快速移动。
一下,两下。
然而,预想中的跪谢并没有到来。
亲王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拢,他发现马吉德的表情变得诡异,惊喜迅速冻结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困惑,接着变成了某种急得抓心挠肝的失落与荒唐。
马吉德抬起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哈立德,嘴唇哆嗦着,竟然脱口而出:
“殿……殿下,您买了一万套发射装置,却总共只配了两万口锅?!”
哈立德拿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
“这……这怎么够啊!”
马吉德急得几乎要拍桌子,
“殿下,那些发射铁架子放在阵地上能反复用,只要不坏就一直留着,可那高压锅打出去就炸成碎片了啊!
一万五千口听着是不少,可前线几十支部队全在伸手要,分下去根本不够看,前线几轮打完就空了!
这点锅……这点锅实在太少太少了啊!”
客厅里的空气骤然安静了下来。
站在一旁的秘书屏住了呼吸,两名保镖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哈立德的杯子悬在唇边,慢慢地放回了瓷碟中,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亲王脸上的高深莫测瞬间僵死。
哈立德毕竟没打过仗,他当初在广州展台,纯粹是按照“两套主要设备配一套辅助工具”的常规商业思维凑的整数,哪里算过前线把高压锅当一次性超重型炮弹砸出去的战壕消耗率?
面子上微僵的尴尬在亲王眼底闪过,哈立德的眉峰微微下沉,空气仿佛瞬间凝结成了冰块。
马吉德也是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油条,话一出口,看见亲王那骤然变冷的眼神,后背登时激起了一层白毛汗!
真主在上,自己在干什么?!
面前坐着的可是沙特王室的核心成员,是挥挥手就能决定几十亿美元物资走向的金主义父!
自己居然敢当面嫌他买的货少?!
“啪!”
马吉德猛地抬手,毫不犹豫地给了自己一记轻微的耳光,随即整个人重新滑下沙发,几乎趴在哈立德的脚边,声音颤抖而极尽谄媚:
“瞧我这该死的愚蠢嘴巴!殿下,您千万别误会!我的意思是……
正因为您找来的这批宝贝实在太神、太关键了,前线那群没出息的将领全都被神迹吓疯了!”
马吉德仰着头,满眼通红地奉承着:
“全天下除了您,谁有这个天大的本事,能在千里之外从东方挖出这种国宝级的秘密武器?
没有您的远见卓识,我们现在连一万套铁筒、两万口神锅的影子都见不着!
前线几十万人全指望着您这一条救命的源泉啊!”
他双手合十,拼命哀求:
“殿下,放眼整个中东,甚至整个世界,只有您在东方有这样通天的渠道,只有您和那位神奇的华夏负责人有深厚的交情!
别人就算抬着真金白银去,也根本摸不到门路!
现在能救南线局势、能彻底攻破对方防线的,全天下就只有您一个人了!
求求您,您行行好,看在真主和前线几十万穆斯林兄弟的份上,劳烦您再伸一次援手,再帮我们多买点锅吧!前线全靠您了啊!”
哈立德脸上的僵硬终于一点点融化开来。
是啊。
东西是自己慧眼识珠买回来的。
巴格达那帮苏联顾问认不出,五角大楼的军火贩子拿不出,唯独他哈立德·本·纳赛尔·阿勒萨赫里,掌握着通往东方神秘军转民工厂的独家钥匙!
这种无可替代的权柄与声望,瞬间填平了他心头的不快,甚至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膨胀感。
“行了,起来吧,堂堂准将,像什么样子。”
哈立德嘴角重新勾起弧度,摆了摆手,
“战场消耗大,这我能理解。既然首批成效这么好,我也不会看着盟友在前线受制于弹药不足。”
他站起身,白袍拂动,带着一股决断的豪气:
“你先回招待所休息。追加订货的事,我会亲自处理。”
马吉德如蒙大赦,眼泪差点又掉下来,连连欠身鞠躬,几乎是一步三退地退出了会客厅。
门一关上,哈立德脸上的从容变成了雷厉风行的兴奋。
他低头看了看茶几上马吉德留下的战报,眼中光芒闪烁。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援助了,这是他在王室内部、在海湾乃至整个阿拉伯世界确立军事后勤权威的绝佳战绩!
哈立德转身吩咐高级秘书兼翻译:
“去把我从广州带回来的文件盒拿来。”
秘书一路小跑,捧来一只精致的红木盒子。
哈立德亲自用铜钥匙打开,从里面翻出一张白色的便签纸。
那是他在广交会临走前,特意找那个沉稳得不像年轻人的负责人要的红岭厂办直接联系方式。
纸条上用钢笔工工整整写着厂名、国内长途区号与转接分机。
“去机要通信室,”
哈立德将纸条递给秘书,
“立刻接通国际长途接线台,要最快的高优先级线路,直接找这个红岭厂的陈砺!”
……
四月的临江,山风中带着春末的温热与泥土气。
红岭工业联合公司原764厂区的办公楼里,陈砺正挽着白衬衫的袖子,伏在宽大的老式办公桌前。
桌面上摊满了渝南分厂的日产报表、扩建生活区的规划草图,以及刚刚送来的四校毕业生初审分类册。
他刚从基建先遣队的现场回来,裤腿和鞋帮上还沾着一层淡淡的黄土浮灰。
“当当当。”
厂办的小干事敲门探进头来,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紧张:
“陈经理!广州国际电信局转过来的特急长途!沙特阿拉伯打来的,对方自称是哈立德亲王身边的翻译,指名要找您!”
陈砺神色没有丝毫波澜,只是顺手合上了眼前的图纸,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润润嗓子。
“接进来吧。”
几秒钟后,桌上那部黑色手摇电话响起了刺耳的铃声。
陈砺伸手抓起听筒贴在耳边:
“喂,我是陈砺。”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沙沙的电流声,接着是一个流利而恭敬的阿拉伯语声音,伴随着同声翻译的中文:
“陈砺先生!您好!请稍候,哈立德·本·纳赛尔·阿勒萨赫里殿下亲自与您通话!”
电流声微微一变,听筒里传来了哈立德那熟悉而洪亮的笑声:
“哈哈!陈!我的东方朋友!听得出我的声音吗?”
“哈立德殿下,”
陈砺从容地靠在木椅背上,
“当然听得出。在利雅得一切都好吗?广交会一别,有些日子了。”
“非常好!陈,我必须告诉你,你们的产品太令人惊叹了!”
哈立德的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与自得,
“首批运到的物资我收到前线的紧急反馈了,效果极其出色!非常棒!简直是无与伦比的工业杰作!”
陈砺淡淡笑了笑,并不感到意外。
那批货到了中东战局会产生什么化学反应,他在前世的军工档案里看得太多了。
“客户觉得实用就好。”
陈砺平静地接话,
“我们红岭的产品,一向以皮实耐用、严格符合出厂标准著称。
殿下今天专门打国际长途过来,是有什么新想法?”
“实不相瞒,陈,我是来给你送大生意的!”
电话那头的哈立德声音拔高,透着石油富豪特有的阔气与豪迈,
“原来那份合同里的一万五千口锅和八千套发射装置,你们继续按原计划发货。但是!
在这批合同之外,我还要紧急追加一批订单!”
哈立德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报出了他自认为足以震动整座华夏工厂的庞大数字:
“我要在原单之外,再追加整整十万口高压锅!对,十万口!依然是八十美元一口!越快越好!”
报完这个数字,哈立德握着听筒,嘴角扬着自信的微笑,等待着万里之外那个年轻厂长应有的惊喜与失态。
整整十万口!
哪怕按照八十美元的原价,这也直接是一笔八百万美元的超级巨单!
在1985年的中国,没有任何一家地方企业能在听到这个数字时保持平静!
然而,听筒那头,陈砺的神情自若得就像在供销社听老主顾要买两包火柴。
老客户用得好,回头追加采购,这是全世界工业贸易最基础的规律。
陈砺翻开手边的全厂生产排期总表,视线在渝南分厂、764本部两条旧线以及刚从广州接回来的伊朗十万口采购确认单之间扫过。
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两下。
“殿下,”
陈砺的声音顺着跨国电缆传过去,
“感谢您对红岭产品的信任。做生意,有订单我们当然欢迎。但作为朋友,我必须把厂里的实际情况如实向您说明。”
“怎么?”
哈立德一愣。
“实不相瞒,我们目前的排产非常紧凑。”
陈砺看着密密麻麻的工序表,解释道,
“除了您之前订购的两万口原单正在分批履约,我们手里还有其他几家海外重要客户的批量供货任务要兼顾。
如果按照正常的生产和物流排期,这新追加的十万口锅,正常交付周期得两到三个月。
具体能提前分批交多少,我得仔细核对车间排期才能确定。”
陈砺这番话没有半点拿乔吊价的意思,全是厂区里正在发生的真实情况。
可电话那头的哈立德一听要等两三个月,当场就急了!
两三个月?!
马吉德刚才趴在地上哭嚎的惨状还在他眼前晃荡,前线那群打红了眼的军官正开着卡车在补给站抢货!
别说两三个月,两三个星期没有新锅补充,南线阵地上的那点存货一打光,攻势立刻就得被反扑回原点!
更重要的是,他哈立德刚刚才在马吉德面前把胸脯拍得震天响,自诩为执掌东方神器的救世主义父,要是转头告诉伊拉克人“你们在战壕里先顶两三个月,华夏人的锅还在排期”,他堂堂王室军方采购负责人的面子往哪搁?!
“陈!不行!绝对不行!两三个月前线……不,两三个月我的营地后勤绝对等不起!”
哈立德抓着黄金镶嵌的听筒,急促地打断了陈砺的话,语调里的焦灼几乎要溢出听筒:
“人手不够你们就招!机器不够你们就买!让工人们二十四小时加班!三班倒!四班倒!
无论如何,你必须把我的这十万口锅提到第一位,下个月我就要看到货装上海船!”
陈砺平和地回应:
“殿下,招人和扩产我们一直在做,但工业制造需要周期,机器也是有物理极限的。
而且,我们之前的几家老客户也都在按合同排期等货,红岭讲究信誉,不能无缘无故推迟别人的交期。”
听着陈砺的推托,哈立德彻底失去了继续扯皮的耐心。
在广阔的沙漠王国里,对于掌控着浩瀚油海的王室而言,这世上所有需要排队等待的麻烦,归根结底都只是同一个原因,钱给得不够到位!
他哈立德最不缺的,就是钱!
只要能保住这场战争的胜势,只要能把这滔天的战功和声望牢牢握在自己手里,加点钱算得了什么?!
哈立德挺直了腰杆,近乎咆哮地对着纯金话筒吼出了那句不容置疑的狂傲宣言:
“我出双倍的价钱,你先给我安排!”(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