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
光纹散去,术式回来了。
那位术士在确认术式回来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依然拒绝再使用任何术式。
那件事被压了下来,没有外传。
那间议事厅里安静了很久。
“那不是术式。”
终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打破了沉默。
“那种手段……不是咒术体系里的东西。”
“他抹去术式的方式,像是把术式本身从那个人身上切了下来。”
“那是魔法。”另一个声音接道,语气平直。
“我们不想承认,但那只能用魔法来形容。”
议事厅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过了片刻,一道声音从角落里响起,带着一层小心谨慎的试探意味。
“那你的意思是,他真的会魔法?”
“甚至…”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一些。
“真的能让人起死回生?”
被问的那人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语气依然平淡。
“我只是提醒诸位。”
“那个怪物与我们的不同点,仅此而已。”
“至于那些传言是真是假……我无法确定。”
话音落下,议事厅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屏风后面那些身影一动不动,烛火在黄铜灯盏里轻轻跳动着,把暗色屏风上的纹样映得忽明忽暗。
然后有一道声音响起来,带着激动。
“如果是真的。”
那五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
议事厅里所有的呼吸都轻了一瞬。
“如果是真的,”
那道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那我们就等于见证了一种……完全超出我们理解范畴的东西。”
“魔法!灵魂层面的干涉,起死回生。”
他停了一下,声音里的那种激动像是被某种谨慎压住了一些。
“如果我们能掌握这种力量……”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那种力量可以被掌握。
如果咒术界的高层可以掌握魔法。
那他们就不再只是管理咒术师的人了。
他们可以凌驾于一切之上。
沉默的间隙里,另一个人开口了。
“别说掌握了。”
“你们难道忘了那家伙的行事风格?”
“不给钱,就连通话都做不到。”
“他连五条悟的面子都不给。”
“你们觉得他会把那种力量乖乖交出来,让我们掌握?”
这个问题落下去之后,议事厅里的气氛又变了一截。
那种激动的、躁动的空气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了下来,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带着不甘和无奈交错的沉默。
“是啊,忘川那家伙”
他们想拉拢过。
想控制过。
想用高层的权限和规矩去约束过。
但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他根本不按规矩走。
咒术界的等级、辈分、职位,在他那里全都是狗屁。
他愿意做的事情,不求也会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情,压上整个总监部的权威也换不来。
这个人,无法被掌握。
和五条悟一样,比他更肆无忌惮没有软肋。
他们调查过忘川,一片空白,什么信息都没有,就好像凭空出现。
议事厅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最后,一道声音从最深处那面屏风后面传出来。
“慢慢来吧。”
“先看看,是不是真的。”
…………
东京高专一处独立的房间内。
柜门是透明的,能看到内部悬浮着九枚胎体。
每一枚都蜷缩成拳头大小的团状。
忘川双手插在兜里,偏着头看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从左边第一个开始,一枚一枚地扫过去,像是在挑选什么货物。
“九相图……胀相、坏相、血涂……”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叩了叩玻璃壁。
“被关了这么久了,也该出来晒晒月亮了。”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
然后他收回手,朝后退了一步。
“先弄你们三个吧。”
他的目光落在左边三枚胎体上,“至于脓烂相、青相那几个……等后面再说。”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忘川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开始变化。
浅蓝皮肤,血红双眼,紫黑长发过身,红紫汉服长袍。
四条手臂,肩生巨臂、腋藏短肢,尖耳长舌。
他吐着舌头,笑了一下。
舌尖在空气中轻轻一卷,像是品尝到了什么气息。
“有趣……躯壳既易,连思绪亦随之流转,仿若月之烙印早已刻入骨血深处,无可遮掩。”
“这具恶魔之躯所带来的馈赠,倒比预想中更为深远。”
同时打量肉体。
“以吾的眼光来看……人类的形体虽有其精巧之处,但这副躯壳,方才是与灵魂相契的模样。”
“潮汐择月而生,万物归其本位,恶魔的身躯,便是吾的本位。”
忘川四条手臂自然垂落在身侧。
他歪了歪头,尖耳在发丝间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只有他能听到的频率。
“时辰已至。”
“长者曾许诺月光之下必有重逢,如今,便是兑现之时。”
“你们的命运,将由吾亲手编织。”
他伸出一只手主臂。
指尖落在结界柜的玻璃壁上。
那一瞬间,整面柜壁上的封印纹路全部亮了起来。
然后在同一瞬间熄灭,像是被什么更强的力量覆盖了过去。
玻璃壁没有碎。
但忘川的手指穿透了它,像是穿透一层水幕一样,没有阻力,没有声响。
他的指尖探入柜内,直接触上了最左边那枚胎体的表面。
那枚胎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忘川感知到里面的东西。
那个灵魂。
或者说,那个本应成为灵魂的、被扭曲和封印了几百年的残片。
他闭上眼,手指沿着胎体的表面缓缓滑过。
“数百年尘封,意识已如残烛摇曳……倒也难怪。”
“但根基未损,血脉犹存。”
“只要一丝月光尚在,长者便能令枯木逢春。”
他收回了那只手,然后肩上的两只手臂同时举起来。
指尖之间亮起暗紫色的光,光纹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像涟漪一样扫过整座结界柜。
“灵魂之锁,环环相扣,需溯其源方能解其结。”
“然则对于长者而言,不过是拨动一缕弦音罢了。”
他的四条手臂同时动作起来。
肩上的主臂负责主导灵魂层面的改写。
指尖的光纹不断渗透进胎体的内部,腋下的短肢则负责稳定术式结构,像是精确操作的辅助器械。
第一枚胎体,胀相。
“胀相……长兄如父,护犊之心与生俱来。”
“这份担当,倒是难得。”
“血脉虽杂,心性却近人,有趣。”
“半是深渊半是人间,恰如月色映于浊水,清浊自分。”
“说起来……你我倒是有些相似。”
“长者也曾立于众弟妹之前,以双肩承日月,以脊骨镇山河。那份为兄之责,日夜不敢忘怀。”
“你被困于此数百年,却依旧在沉睡中紧握着对胞弟的执念,这份心意,长者看得分明。”
“同为兄长,吾知你肩上担着何等重量。”
“也罢。”
“既然今日是长者唤醒了你,那便当作是,月之恶魔对另一位兄长的敬意吧。”
“愿你醒来之后,仍能守住这份初心。”
“莫要让岁月磨去了你眼底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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