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京都郊外一座废弃的神社地下,空间意外地宽敞。
漏瑚坐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双手交叉搁在膝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祸烬死了。”
花御站在他身旁,安静得像一棵树。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了点头。
“嗯。”
“被那个叫忘川的……杀死了。”
漏瑚的拳头攥紧了。
“我们当时……应该一起去的。”
花御沉默了一下。
“不。我们去了……结果也不会更好。”
“你说什么?”
漏瑚猛地抬起头。
但他的目光在与花御对视的那一刻,又像是被什么压了回去,重新垂落下来。
他知道花御说的是实话。
陀艮缩在角落。
他的身体蜷成一团,触须垂落在身侧,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声细小的、带着颤音的声音。
“我当时……就在旁边……”
“祸烬让我……先走……”
“我跑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自己逃出来了……”
漏瑚看着他蜷缩的姿态。
“这是正确的选择。”
“陀艮。”
旁边一张破旧的供桌上,真人盘腿坐着。
他的姿态随意而放松,一只手撑着脸颊,歪着头看着漏瑚他们,嘴角带着那种永远不变的笑容。
那种笑容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纯粹的兴味。
“哎呀呀~气氛好沉重啊~”
他的声音像水面上跳动的波纹,轻快而滑腻。
“不过死掉一个同伴确实挺可惜的呢。祸烬虽然脾气不太好,但打架的时候还是挺能扛的。开心点!开心点,好不好?”
他伸出另一只手,在半空中随意地画着圈。
“那个忘川……真想见一面试试看呢。不知道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你闭嘴。”
漏瑚的低吼打断了他的话。
真人耸了耸肩,笑容不变,但不再说了。
一直站在阴影里没有说话的苍老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岁蚀肤色暗沉,面部轮廓模糊。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几乎不带任何情绪。
“现在追究责任没有意义。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做。”
漏瑚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沉默算是默认了。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角落里,一道身影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融入了阴影之中。
那是一个十六岁左右的和服少女。
此刻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不知在想什么。
幕夕。
所有人安静了片刻之后。
站在最外侧的羂索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平缓,像是在说一件和他毫无关系的事。
“都说了不要去接触忘川和五条悟。”
他看向漏瑚的方向。
目光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像是长辈在提醒不懂事的孩子般的意味。
“那两个人,从来就不该是你们的对手。一个是最强的咒术师。另一个,是比最强还要强的东西。你们不听。”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现在的结果,是意料之中的。”
“嗯?!”
漏瑚猛地站起来。
他脚下的地面因为这一下而微微龟裂,几道裂纹从岩石边缘朝外蔓延开来。
“你!”
他盯着羂索,脑袋冒烟。
他的胸口在起伏,像是在压制着什么即将爆发的东西。
“你早就知道他会死?”
羂索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提醒过你们。”
“你没有认真提醒!你只是说了句别去招惹那两个怪物。”
“那你们听了吗?”
“……”
漏瑚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羂索依然平静地看着他,目光里那层薄薄的笑意若有若无。
“我说了。你们不听。现在他死了。”
“你!”
漏瑚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他身边的花御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一下的力道不重,但花御手掌上传来的那种沉静的温度,让漏瑚的怒火被压住了几分。
他重重地坐回了岩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哼了一声,重新坐回椅子里,双臂抱在胸前,别过头去。
“那你说……接下来怎么办。”
羂索没有说话。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漏瑚和花御,落在议事厅最角落的那道身影上。
幕夕安静地坐在那里。
羂索看着她,开口了。
“幕夕。”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上了某种认真的底色。
“后面需要祸烬。他现在还不能这样死去。你有没有办法?”
漏瑚的动作顿了一下。
花御的目光也转了过来。
就连缩在角落里的陀艮也抬起了头,那对黑豆般的眼睛看向幕夕的方向。
他们这才想起来。
幕夕的术式,是这片黑暗中最接近规则本身的东西。
幕夕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缓缓地抬起了双手。
一枚古铜色的天平从她掌心的虚空中浮现出来。
那架天平很小巧,如同某种精致的古董器物,表面覆盖着细密的暗纹,在幽暗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将天平托在掌心中,然后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天平的左端。
天平的左侧托盘上,凭空出现了一个细小的、只有拇指大小的人形轮廓。
那是祸烬的模样。
虽然只有拇指高,但五官清晰可辨。
天平的右侧托盘空空如也。
整个天平朝左侧大幅度倾斜,几乎快要翻倒。
幕夕看着那架天平,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陈述某种不可更改的法则。
“祸烬的生命重量……很重。他本身是特级咒灵,核心能量充沛,死亡时间也不算太久。要把他从那边拉回来,需要筹码。”
漏瑚盯着那只天平,急促地追问。
“需要多少?”
幕夕沉默了片刻,像是在估算着什么。
然后她开口了。
“如果只是普通人类……需要将近一万人。”
“一万……”漏瑚的眉头皱了起来。
幕夕继续说了下去。
“但如果有强大的咒术师……数量可以少很多。一个一级咒术师,大约抵得上三百到五百个普通人。如果是特级……”
她顿了顿。
“一个人就够了。”
漏瑚的目光在天平上那个祸烬的小人上停留了很久。
他的拳头攥紧又松开。
特级?
就那么几人,打得过谁?
陀艮从角落走了过来。
他的声音依然带着颤音,但比刚才坚定了一些。
“我……我去抓。抓很多很多人类回来。把他们都带到这里……作为筹码……”
他的触须轻轻颤抖着,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比刚才亮了一些。
漏瑚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们一起。”
他站起身来,那团火焰在他的眼眶中重新燃起了比刚才更稳定的光。
“祸烬不能死。我们把他带回来。”
花御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漏瑚身旁,朝幕夕微微点了点头。
真人从供桌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笑容依然挂在脸上。
“嗯~好像变得有意思起来了呢~我也去帮忙好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岁蚀依然站在阴影里,没有表态。
但他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朝门的方向转了过去,也算是一种默认。
众人纷纷起身,朝着不同的方向散去。
羂索走在最后。
他经过幕夕身侧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侧过来。
落在她那架已经收回的天平曾经悬浮过的位置。
然后又落在她那副安静的面容上。
他看到了那副十六岁少女模样的轮廓。
看到了她手中掌握的那枚天平所代表的、近乎规则本身的术式。
他那双常年带着从容和谋划的眼底深处。
有一抹极淡的、如同蛰伏已久的蛇类般的微光一闪而过。
然后他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跟上了众人的步伐。
“真是不错的术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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