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半年没见,魏进忠穿着一身绫罗,看起来像个财大气粗的富商。
林琅有心问个清楚,但碍于人多眼杂,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叫人再拿一副碗筷过来。
等到钟鼓司报时的钟声响起,北京城被烟花鞭炮笼罩。
一群人乌央乌央的跑到街上,搬出一排超大烟花。
这次走的不是兵部门路,而是直接从神机营弄的礼花弹。
“你来!”
林琅把火折子塞到魏进忠手里。
魏进忠向来不知道怕,二话不说闷头就点。
SU——dUang!
门前亮如白昼。
林琅抬头看着绚丽的焰火。
‘今年许个什么愿望好呢。’
‘嗯~前两个不变。’
‘第三个把冯保换成张四维,再保佑银山顺顺利利,戚继光能封个伯,王谨仪母子平安,朱尧媖一天比一天好,话说这两次进宫的时候,李太后好像不愿意搭理我呢,她不会知道了什么吧?’
‘算了,继续许愿,让我看见张居正的时候不再害怕,最好让他怕我。’
‘再让若兰答应我的小小请求,还有什么来着,早知道列个愿望清单了。’
……
张府私宅。
宴厅依旧是气氛火热,几百号人推杯换盏。
女人聊着家常,说着京城里的八卦风闻,说起这个就离不开张若兰为主角的一城春。
搞得张若兰又喜又羞,紧挨着张老夫人不敢说话。
张老夫人是个泼辣的人,当场放话回头花点钱找人再传一传,争取把一城春搞成万历年间的爱情典范。
大大年纪就懂得了宣传的重要性。
和女眷不同,男人依旧在聊着家国大事。
张嘴闭嘴就是大明如何,九边如何,国策如何。
几千年来,喝完酒聊政治的毛病还是一样。
席首,
张居正看着满堂宾客家眷,眼中没有了去年那般落寞寂寥。
这一年下来,虽说和皇帝之间的关系没有回到初年的和谐,至少朱翊钧看见自己的时候没了那股戒备与不耐。
其实早先他与朱翊钧已经陷入了胆小鬼博弈的僵局。
在大明有个寓言,名为独木桥二羊。
两羊狭路相逢于独木桥,都不肯后退,退者受辱,双方硬顶,最后一同坠河而死。
张居正身为首辅,帝师,提领两京一十三省,尽管嘴上没说过,但心头难免有股子傲慢。
认为学生还是那个学生,只要乖乖听老师的话,其他的交给老师来办。
朱翊钧羽翼渐丰,认为自己才是天下主宰,凭啥只能听你的啊?
师徒二人在这座桥上陷入对峙,张居正不愿低头,朱翊钧亦不愿后退。
这个时候,林琅吃两头的做法,反而给了彼此一个台阶。
胆小鬼博弈的破局之法,恰恰就是需要一个台阶,为退的一方保留颜面。
“太岳!”
曾省吾哈哈举杯,“等倭银源源不断流进国库,你这首辅的风评可就得跟着变了啊,来来来,我提前敬你一杯。”
闻言,
张居正微微一笑,心里却觉得好像遗漏了什么。
但曾省吾还举着杯子呢,他没有细想,举杯笑道:“你也一样,听户部说下半年因为机簧,往九边输送粮草省去了损耗九万七千石,你也功劳不小啊。”
“工部可曾又做出来什么新奇之物?”
这话让其他人也都放下了筷子。
曾省吾仰头一饮而尽,咂咂嘴摇头道:“没有!”
嘘——
众人各自又忙着聊自己的。
曾省吾自言自语道:“林琅叫人送来一个座钟,我发现一个问题,不是座钟精妙,而是番邦的铁比工部造的硬。”
“我这些日子仔细想了想,精铁才是决定一切的重心。”
“不管是弗朗机炮,还是座钟,其实都没什么技巧可言,只是用的铁好。”
“我打算来年让工部全力锻铁,试试先把精钢锻出来。”
他没有把重心放在学术研究上,而是扭头看向了最基础的东西。
明朝不缺铁,根据遵化、广东、佛山等地铁课推算,万历每年全国能产铁近十万吨。
但铁多归铁多,质量上还是差了点意思。
曾省吾已经悟到了工业发展的门槛:钢铁品质决定一切。
“哦,呵呵。”
张居正敷衍一笑,术业有专攻,曾省吾说的他并不感兴趣。
……
紫禁城。
朱翊钧并没有去太庙祭拜,而是安排太常官代为五祀。
乾清宫的院子里堆起柏树枝,火光融融。
这也是皇宫唯一一次可以放火的日子。
朱翊钧坐在火堆旁边,不断地接受来自后妃,亲王,公主,内官的贺拜,只是脸色有点发苦。
来一个就得给一份喜钱。
‘这都是朕的钱啊!’
朱翊钧心里狂呼,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太监队伍,想死的心都有了。
该死的魏进忠,你倒是回来啊!
……
看完了焰火,杜薇早早安排好仆从护送女眷孩童回去歇着。
男人留下来继续守岁吹牛逼。
这会儿就看出来各自交情了。
徐震和秦仓勾肩搭背,聊着在北镇抚司的时候多快活。
徐渭叫着李如松,传授一些去了日本以后的见不得台面的阴招。
吴中行和冯琦本就臭味相投。
反正各自都能找到说话的人,唯有海瑞孤零零的坐在角落,没人愿意在这大好的日子被他扫兴。
但海大爷并不难过,他这些年早就习惯了被孤立。
就是没想到徐渭竟然都不找自己,过分!
林琅则是单独叫着魏进忠来到院子一角,一边扒着橘子一边问道:
“什么时候回来的?”
魏进忠恭敬道:“小的刚刚进城,原本城门都锁了,亏得守城的有锦衣卫,小人报了大人的名,他们就给我放进来了。”
林琅点点头,将剥好的橘子掰开递过去一半,“尝尝吧,这是温州泥山乳柑,我从太后那偷……拿的,就剩这一个了。”
这举动让魏进忠又有了想哭的冲动,接过橘子一口气塞进嘴里大口咀嚼。
甜!
“算了,这一半也给你吧。”
林琅把剩下的半个也递了过去,心里还有点舍不得。
诸地柑皆不及温州乳柑,泥山一地又是温州之冠。
早先是贡果,后来张璁张阁老上言,免除岁贡减轻地方负担。
但内廷仍然愿意花高价采买,主要是陈太后吃不惯别的,她这人又没别的追求,想吃个橘子自然不能苛待。
林琅每次去问安的时候都会顺两个,时间一长也吃习惯了。
“多谢大人!”
魏进忠悄悄抹了把眼角,就这一口橘子,几个月来的辛苦似乎都算不得什么。
林琅微微皱眉,“怎么还掉眼泪了?在外头被人欺负了?”
魏进忠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小人……委屈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