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广宁城。
李如松命人在城外三里处安营扎寨以做休整。
自己则是看着远处的城墙心生感慨,自小生活的家就在眼前,但他不能回。
尽管这个海东总兵是副的,两地总兵私下里不得会见,这是军营铁律。
“少爷。”
远处快速跑来一骑,马背上那人白发苍苍,却是精神奕奕。
李如松看到来人笑了出来,“胡叔。”
李平胡哈哈笑着翻身下马,“少爷这身盔甲够亮的啊,老远就瞅着泛光。”
“真要打仗的时候记得披个斗篷,别让人当靶子打喽。”
李如松笑容一顿,尴尬道:“胡叔说话还是这么直……”
李平胡名义上是家丁,却是和李成梁有八拜之交。
李如松的一身武艺就是这老头教出来的,小时候惹了祸也是李平胡挡在前面替自己受罚。
论交情,李如松的亲叔叔都没这位家丁亲近。
李平胡上下打量着李如松,不住的点头赞赏。
“不错,不错。”
“比你爹有出息,你爹在你这个岁数还四处借钱等着进京袭职呢。”
“你可倒好,去了趟京城直接成了总兵。”
李如松不好意思提醒道:“副的,副总兵。”
李平胡哈哈笑道:“都一个样,你头上又没有总兵,你这个副的和正的有啥区别。”
“我还听说你这次进京拜了个把兄弟,叫,叫林琅是吧?”
李如松急忙低声道:“别胡说,我可不敢和人家攀把兄弟。”
“胡叔这次过来是父亲交代的吧?”
见他这般小心的岔开话题,李平胡咂咂嘴有点意外。
平日在辽东的时候李如松什么脾气他不是不知道,那叫一个狂妄眼高于顶,根本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这进京一趟倒是变得谦虚了不少。
“你爹不方便见你,让我给你带封信。”
李如松接过信纸,上面墨迹似乎还未干涸。
【如松吾儿览。】
【知汝远赴东海,父心甚忧甚喜。】
【远渡重洋,利与谤俱在。】
【领兵之道,首在恤健儿,次在审虏情。】
【昔在辽,百战所恃,非甲仗,乃腹下心腹家丁,此去东海无家丁在侧,恩赏须及时,刑责须必行,恩不可滥,威不可弛。】
【夷情反复,毋轻信降人,亦毋妄杀挑衅。】
【临阵慎勿身先轻突,汝身系一门宗祧,非一卒可比。】
【南兵骁勇少逊,然其多智,对倭人习性了如指掌,军旅之事可多与张元勋参酌,毋一意孤行。】
【家中内外无恙,汝弟如柏、如桢尚在习弓马,无需挂念。】
【纸短言长,勉之。】
【父 成梁 手书】
一纸书信,道尽父亲对儿子的牵挂。
李如松折好信纸珍重的塞到护心镜下,抬头看向远处的广宁城。
恍惚可见父亲站在城墙之上夹杂着期许和牵挂的目光。
他对李成梁的许多做法大为不屑。
李成梁同样认为他天真,武将也需要经营。
父子二人因此没少争吵。
但在此刻,一位父亲对儿子的牵挂没有夹杂一丝水分。
“父亲身体可还好?”李如松轻声问道。
李平胡沉声道:“一切都好,就是年前出去捣巢的时候折了七位兄弟,还有三十几位兄弟伤势不轻,你爹哭了好些日子。”
这次捣巢纯粹是临时起意为了彰显实力,没有做好万全准备,有折损不是意外。
亲信不是大头兵,能随身带出城的更是亲信中的心腹。
别说死了七个,哪怕只死一个就足够李成梁郁闷的。
在万历二十一年的抗倭援朝战争中,碧蹄馆一战折损家丁数百,李如松差点没哭死过去。
《朝鲜宣祖实录》:賊遂乘銳,亂斫天兵,死者數百。李備禦、馬千揔,皆死於賊,提督下馬痛哭,本國糧餉在碧蹄者,散失殆盡。
在此之前的平壤战场,李如松意气风发,在写给朝廷的捷报中请命直捣王京,生擒日本天皇。
但碧蹄馆之后,任凭朝鲜君臣苦苦哀求,他再不敢下令强攻汉城。
在丰臣秀吉请求和谈时,李如松也默许了和谈。
《明史》记载:及碧蹄败衄,如松气大索。
可见家丁的伤亡对武将的影响。
岳武穆在大明备受尊敬,军中供奉其为武圣,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郾城之战大破铁浮屠。
这才有了撼山易,撼岳家军难。
看到铁浮屠损失惨重的金兀术比死了爹都难受。
原本打算一举灭宋战术,变成了边打边和谈,后来的绍兴和议就有这一战带来的影响。
“唉——”
李如松长叹一声,知晓这几十位家丁的折损带来的悲痛,“劝劝我爹吧,往后不要再轻敌冒进。”
李平胡点点头说了声知道。
“我这儿也有封信,麻烦胡叔帮我转交我爹。”李如松取出一封早就备好信封递了过去。
李平胡接过信封一抱拳,“少爷保重!”
“保重!”
……
广宁城墙上。
李成梁举着远望镜久久未动。
镜片不够清晰,他只能看到石见卫营寨的轮廓,以及营门前站立的银甲小将。
“老爷,少爷的信。”
李平胡折返,将信封递上。
李成梁没有动,仍是默默地看着镜片里的模糊身影。
行伍之人,许多时候比文臣更讲血脉亲情。
上阵父子兵不是没有道理的。
直到镜子里的模糊身影返回营寨,他这才默默收起远望镜。
“我瞧着如松疲惫呢。”
李平胡笑道:“老爷许是看错了,我看着少爷气色好了不少,京城比咱辽东养人。”
“可能是看错了吧。”李成梁打开信封展开信纸。
【父亲大人膝下。】
【拜别在即,沧海阻隔,此后书信往返迟滞,儿有几句肺腑之言,敢以此书禀上。】
【辽左为京师藩篱,父亲镇辽多年,威名震塞外……】
李成梁看的很仔细,看着看着笑了起来。
父子俩很有默契。
李如松同样在叮嘱他要谨慎,京中高人太多,辽东那点事早就被人家知道了。
养寇自重那一套要慎重,千万别养到最后,把李家养成国贼。
又说皇帝远非寻常人能度量,劝他务必如履薄冰。
“这小子……”
李成梁摇头失笑,“陛下远在京城,连关外煤山都了如指掌,我难道还不知道该怎么做吗?”
话说和朝鲜互市煤炭的事,在朱翊钧和林琅眼里是生意,在李成梁眼里就变了味儿。
那是麦兰河卫,是羁縻卫。
当地只有女真部落首领自行管理,明军几乎鲜少踏足。
而皇帝不光送来了麦兰河卫的详细堪舆图,更标明哪里有煤,该让哪个部落开采。
也就是说,皇帝的手已经伸到了他李成梁都看不到的地方。
这种情况下,李成梁只要不是二逼就不会再贸然行事。
况且,
朝廷将煤炭互市权力交给了辽东,他这个总兵能用最低的价格拿到煤炭,甚至不用花钱拿到煤炭。
反手再低价倒给军营,又能狠狠赚上一笔。
同样是贪图军饷,这种方式要比克扣来的划算。
而且将士们也能省去一笔不菲的取暖开销,有利于他这个总兵的威望。
所以,在李成梁看来这是在表忠后,陛下额外给的恩赏。(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