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韶关,天就彻底黑下来了。老赵把车速压到四十迈,国道上坑洼多,拉着一车钢材不敢开快。陈一舟换到后座,半躺着眯了一会儿,膝盖顶着前排座椅的靠背,整个人蜷着,睡不踏实。
半夜里在路边一个道班停下来,老赵下去敲了门,里头值班的老头认识周海山,二话没说腾了间屋子出来。陈一舟和衣躺下,耳朵里还响着引擎的余韵,怎么也睡不着。押运员小王过来敲了敲门,说后车的老刘发现右后轮胎跑掉了一块胶皮,得换备胎。陈一舟爬起来跟着出去,打着手电看老刘卸轮胎。夜风凉飕飕的,吹得路边的桉树哗哗响,远处山影沉沉地压在天边。
换完备胎已经快四点了。陈一舟让小王他们抓紧眯一会儿,自己靠在副驾驶上守到天亮。等东边的山头露出鱼肚白,他把老赵叫醒,继续赶路。
第二天进了湖南,路况稍微好了些,但天气变坏了。过郴州的时候飘起了小雨,路面湿滑,前面一辆拉煤的卡车在坡道上打滑横在路中间,堵了快两个钟头。陈一舟站在雨里帮着推了几下车,肩膀上的棉布外套很快就洇湿了半截。小王从后车跑过来,说钢材上盖的帆布没问题,捆扎也还牢实,就是有两处边角被风掀起来,他重新压了压。
中午在耒阳一家路边小店吃饭,五个人围着张方桌,就着辣椒炒肉和酸豆角扒了三碗米饭。老赵吃得快,搁下碗出去看车。陈一舟跟小王聊了几句,问他跟车跑了几年,家里什么情况。小王说跑了四年,家在从化农村,有个两岁的闺女,等这趟跑完回去正好赶上她生日。陈一舟听着,没接话,往他碗里又夹了一筷子菜。
下午过衡阳,天渐渐放晴了。陈一舟看了看地图,按现在的速度,今晚能到长沙附近,明天一早过长江。他让老赵在衡阳城外的一个物资转运站停了车,用周海山给的电话号码打了个电话回去。接电话的是周海山本人,说羊城那边没出什么事,物资局一切正常,让路上放心。
挂了电话,陈一舟心里稍微松了一点。他从挎包里摸出那沓方技术员的材料,重新翻看起来。这两天在路上,他已经把前面十几页看完了,光学参数和轧制工艺的部分写得极其详细,连不同钢坯温度对应的轧制压力都列了表。方技术员在材料里夹了几张手绘的轧辊装配图,标注得比厂里保存的原图还细致。陈一舟越看越觉得,李怀德让他来找方技术员,不光是为了钢材,恐怕还有更深的打算。
第二天走在路上,他一直在琢磨这件事。车过了湘潭、株洲,路面上的车渐渐多了起来,有不少是往北去的货车。小王在后车上用对讲机跟老赵通报路况,说后面有辆军绿色的吉普跟了快一个钟头,不远不近的。陈一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确实有辆车跟在后面两百米开外,但看了一阵,那车在岳阳附近拐下了国道,估计只是顺路。
虚惊一场。
第三天凌晨过了长江,在武汉北边的一个兵站吃了早饭。陈一舟联系上了郑州接应的人,对方说已经在安排了。按计划下午到郑州,小王换班回羊城,钢材由郑州那边的人继续押运。中午在驻马店附近停车吃饭时,陈一舟站在路边,看着国道上南来北往的车流,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从羊城出发到现在,整整两天半,人困马乏,但钢材一根没少,总算是快到家了。
下午四点多到了郑州东郊的一个物资转运站。院子里停着几辆空卡车,几个人蹲在墙根下抽烟。接应的人姓孙,是个复员军人,精瘦,话不多,看了陈一舟的单据,点了点车上的捆数,冲身后两个人挥了挥手。小王从后车上跳下来,跟陈一舟握了个手,说了句“陈同志一路顺风”,就钻进转运站里找地方休息了。陈一舟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他从化家里那个两岁的闺女,不知怎么心里有点发酸。
换了押运员继续上路。过了郑州就是一路向北,路况比南边好得多,柏油路面又平又直。老赵把车速提到了五十迈,车稳稳地跑着。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远处的太行山轮廓隐约可见,像一道深色的屏障横在地平线上。
陈一舟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渐渐黑下去的天色,脑子里开始盘算到京城之后的事。钢材拉到轧钢厂仓库,卸车、验货、入册,这些事有李怀德安排。他得先把提货回执交上去,然后把方技术员那封信和材料当面给李怀德,把羊城的事从头到尾汇报清楚。至于那个记下来的审批人名字,李怀德说回来再查,那就等他的指示。
可有一件事他一直在琢磨:韩寿昌为什么这么痛快就批了?在羊城这几天,他反复想过这个问题。光凭李怀德的面子,韩寿昌未必会把一个有争议的批条压下去。那个被压住的对手肯定也有来头,韩寿昌选择帮李怀德这边,要么是两人有旧交情,要么就是这笔钢材背后还有陈一舟不知道的考量。
想到这里,他忽然想起方技术员说过的一句话:“这台老轧机是当年从苏联进口的,全国就剩下这一台还在转。李厂长知道它的分量。”如果方技术员说的没错,那这批钢材要保的就不光是轧钢厂的生产,而是那台老轧机的命。
到了石家庄附近,天上下起了小雨。老赵把雨刷打开,慢悠悠地驶过夜色中的城区。雨不大,但路面湿了,反光一片,车灯打上去白晃晃的。后面的卡车跟着,两辆车在雨夜里像两只缓慢移动的巨兽,车灯切开黑暗,一路向北。
陈一舟一直没睡。他把车窗摇下一条缝,让冷风灌进来,人清醒着。道路两旁是华北平原一望无际的田野,黑沉沉的,偶尔有远处的灯火一闪而过。他想起出发那天羊城的暮色,想起珠江上的货船,想起方技术员那间狭小昏暗的屋子,还有小王说闺女两岁了。
车过了保定,天边露出了一丝灰白。快到了。
进入京城地界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街面上开始有了早起的自行车和公交车,路边卖早点的摊子冒起热气。老赵在城外找了个地方停车,陈一舟下去用公用电话给轧钢厂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传达室的老吴,一听是陈一舟的声音,赶紧说李厂长这几天天天问,让他直接去厂里。陈一舟说钢材到了,两车,在城外边,让厂里安排人接一下。
挂了电话,他上了车,让老赵往轧钢厂开。车子穿过清晨的城区,经过天安门广场的时候,陈一舟往窗外看了一眼。广场上空荡荡的,旗杆上的红旗在风里鼓着。十月的北京比羊城冷得多,他裹了裹身上的薄外套,觉得肩头凉飕飕的。
到了轧钢厂门口,李怀德已经站在传达室外面等着了。他穿着那件半旧的灰色中山装,袖口挽着,看见车来了,往前走了两步。陈一舟从车上跳下来,李怀德打量了他一眼,开口第一句是:“瘦了。”
陈一舟笑了一下:“路上跑了三天。”
李怀德点点头,目光越过他看向后面那两辆盖着帆布的解放牌。他走过去,掀开帆布一角往里看了看,伸手在钢材上摸了一把。然后他回头看着陈一舟,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说了一句:“先卸货。”
厂里调了吊车和装卸工,在仓库前面忙活起来。陈一舟把提货回执交给了仓管,又去办公室把挎包里的所有单据清出来,一份一份整理好。李怀德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翻着方技术员写的材料,半天没说一句话。
等陈一舟把羊城的事从头到尾汇报完,李怀德才抬起头来。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看着陈一舟说:“韩寿昌签字那天,其实有两个人递了条子想拦这批货。一个是他自己的老上级,另一个——”他顿了一下,“是部里管物资的一个处长,姓魏,你说的那个审批单上的名字,就是他的秘书。”
陈一舟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姓魏的,跟咱们厂有过节。”李怀德把材料合上,声音放低了,“去年他们想调走咱们那台老轧机,调到西南去,我没同意。后来这事就结了梁子。这批钢材,他们想截胡,卡在羊城。韩寿昌帮你,一半是看我的面子,另一半——他自己也不待见那个姓魏的。”
陈一舟想起那个审批单上陌生的名字,想起李主任那张赔笑的脸,想起四号库门口那道生锈的锁。所有的线头开始往一处收。
“那现在钢材到了,他们会不会再动手脚?”他问。
李怀德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到了厂里就是咱们的地盘,他们动不了。但这事没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仓库前面忙碌的装卸工和那两车正在卸下的钢材,半晌才说,“你这次办得不错。先回去休息,明天上班再说。”
陈一舟站起来要走,李怀德又叫住他:“方技术员的事,你办得好。那封信我看了,他愿意等就等着,不能等也得想办法。这个人,比这批钢材重要。”
陈一舟应了一声,出了办公室。走在厂区的路上,他抬头看了看天,京城的天比羊城的高,蓝得发白,几片薄云被风推着往东跑。仓库那边传来吊车的轰鸣和钢材落地的闷响,声音踏实而沉重。
他裹紧外套,往厂门口走去。身上的挎包轻了不少,该交的都交了,该说的都说了。可他知道,从羊城带回来的那些事,有些才刚刚开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