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厂长听得一头雾水，瞧着陈一舟，实在摸不准他突然问起任命是想说什么。
陈一舟没有立刻解释，只把手里的烟放到一旁，身子稍稍往前倾了倾：“既然是厂领导班子开会决定、正式下的任命，那我倒想问问，厂里什么时候给我下过撤职文件？又有谁找我谈过话？”
杨厂长脸上的疑惑更重了。陈一舟抬眼看他，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平静：“可车间里的人早都知道，我这个技术指导被冷处理了。偏偏我本人最后一个听说。”
“易中洋没跟我商量，也没向厂里请示，直接让车间把我晾在一边。厂长，我是厂里的中层干部，不是他想用就用、想扔就扔的抹布。这事儿总得有个说法吧？”
说到这儿，陈一舟一掌拍在桌面上。桌上的文件被震得颤了颤，他压着火气，却把每个字都说得格外清楚：“这不是小打小闹，是无组织无纪律！他眼里还有没有您，还有没有厂领导班子？要是人人都能越过组织，自己给别人安排去留，厂里还不得乱套？”
杨厂长被这一下惊得手指一抖，原本到了嘴边的训斥顿时咽了回去。他很快听明白了陈一舟话里的分量，心里把易中洋骂了几遍：想揽权，也得知道分寸。事情做得这么露骨，等于亲手把把柄递到了人家面前，如今还闹到了厂长办公室。
他脸色缓了缓，摆出劝人的架势：“小陈，先别动气。你把事情说清楚，我马上让易中洋过来问问。要真是你说的这样，厂里不会不管。”
说完，他朝门外喊道：“小李，去技术科把易工叫来，就说我这儿有急事。”
李秘书应声离开，经过陈一舟身旁时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敢在厂长办公室拍桌子，陈科长这脾气可真够硬的。他没敢多停留，赶紧去技术科传话。
此时易中洋还在办公室里转着笔，满脑子都是今晚捐款大会的场面。他正琢磨着怎么让陈一舟多出些钱，也好在邻居面前露露脸，忽然听见李秘书说厂长找他，脸上的得意一下收了起来。
“李大秘，厂长找我什么事？技术科又有新项目了？”去厂长办公室的路上，易中洋拉住李秘书打听。
李秘书不想替任何一边递话，只含糊地说：“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找得挺急。您进去就知道了。”
易中洋没再追问，抬手理了理衣领，推门进屋。杨厂长坐在办公桌后，脸色不大好看；陈一舟也在，神情悠闲地抽着烟。两人都没主动招呼他，屋里的安静让易中洋心里咯噔一下。
他挤出笑容，先看向陈一舟：“哟，陈科长也在。”随即又转向杨厂长，“厂长，您找我？”
陈一舟没接话，只慢慢吐出一口烟。杨厂长却没打算让易中洋把场面糊弄过去，起身拍了下桌子：“易工，你给我说清楚，电风扇车间的事到底怎么回事？厂里的任命文件在你眼里就不算数了？”
易中洋一下慌了，忙摆着手解释：“厂长，这真是误会！我没想干什么，也不是故意跟陈科长过不去。他现在管着保卫科，事情那么多，我是怕车间那些琐事耽误他的正经工作，才想替他分担一点。”
“替我分担？”陈一舟这才抬起眼，“你倒是挺会替人做主。”
杨厂长盯着易中洋：“你当真只是这么想？”
“千真万确！”易中洋连声保证，还发誓说自己要是有私心，出门就被车撞死。
杨厂长转头看陈一舟，试着把事情往轻处说：“小陈，听起来像是易工考虑不周，好心办了坏事。这样，让他给你赔个不是，咱们都是同事，低头不见抬头见，行不行？”
陈一舟掐灭烟头，没急着回答。他看了易中洋一眼，才说：“道歉可以。但只在屋里说两句，未免太轻巧了。让他连续三天到厂广播站公开播报道歉信，把事情经过讲清楚，也承认自己越权，给组织和同事造成了恶劣影响。”
杨厂长嘴角抽了抽。连播三天，全厂都听得见，这可不是普通的赔礼道歉。易中洋更是脸色涨红，立刻嚷道：“陈一舟，你也太过分了！我不过是不想让车间的事烦你，你凭什么让我去广播站丢人？这不是侮辱人格吗？”
“你要真是替我着想，为什么不先跟我说，为什么不向厂里请示？”陈一舟站起身，语气陡然冷下来，“厂里正式任命我当技术指导，你一句话就把我架空，让全车间的人都以为我成了摆设。你是代理科长，谁给你的权力替组织做决定？”
他没有给易中洋插话的空当，继续说道：“你这样做，是不把厂领导的决定放在眼里，还是想在技术科搞自己的独立王国？厂长，这不是一句好心就能搪塞过去的，我要求组织严查，给我一个公道！”
“你这是血口喷人！”易中洋急得额头冒汗，转头向杨厂长求助，“厂长，您别听他把事情说得这么严重！”
陈一舟往前一步，逼得他只能看着自己：“真要撤我的职，拿厂里的红头文件来。没有文件，你凭什么越权？你的做法摆在这儿，解释再多也遮不住。”
易中洋张了张嘴，半天没能接上话。杨厂长被两人吵得头疼，抬手打断：“行了，别争了！易工，这件事你确实做得不妥，容易让人误会，也影响团结。你私下向陈科长认真道歉，态度要诚恳。”
易中洋脸上仍写着不服。陈一舟看在眼里，知道仅凭一句道歉，这件事还压不住。他把话头转向杨厂长：“厂长，易工现在还是代理科长吧？刚调到技术科，就敢这么不把纪律当回事。要是现在就转正，往后岂不是更没人管得住？”
他抬手掸了掸衣袖，语气轻飘飘的：“我看他的代理考察期，至少再延长半年。让他先冷静冷静，想明白该怎么当干部。光向我道个歉，未免太便宜了。”
易中洋气得手指发颤，指着陈一舟说不出完整的话：“你……你简直欺人太甚！”
陈一舟没有跟他继续争，只转向杨厂长：“您也看看，他这态度像是知道错了吗？依我看，延期一年都算轻的。”
杨厂长重重拍了下桌子，搪瓷茶缸的盖子跟着晃动。他揉着眉心，沉声道：“行了！都少说两句。易工，这事儿错在你，必须给陈科长道歉。回去写一份深刻检讨，贴到厂区最显眼的宣传栏里，公示两天。广播通报我就免了，算给你留点脸面。”
易中洋看看杨厂长，又瞥了眼神色平静的陈一舟，知道再争也改变不了处理结果。他咬紧后槽牙，勉强挤出一句：“……行，我写。”
杨厂长又补了一句：“你刚调到技术科就闹出这种事，工作作风和纪律观念都得好好反省。处理结果就这样，散了吧。”
陈一舟见事情有了结果，没再咬住不放。他站起身理了理衣领，对杨厂长说道：“厂长，这边的事处理好了，我也正式提个请求。电风扇车间技术指导这个头衔，我想卸下来。”
杨厂长立刻放缓语气：“小陈，别因为这点插曲就闹情绪。你的本事大家都看得见，车间还离不开你。”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陈一舟态度很坚定，“这段时间我没怎么去，车间也照样转得起来。保卫科那边事情多，我实在顾不过来，您就让我卸下这个职务吧。”
见他决心已定，杨厂长沉吟片刻，终究点了头：“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勉强。晚些时候让秘书处发个正式通告，把事情跟大家说清楚。”
陈一舟离开后，办公室门刚合上，易中洋就忙着转向杨厂长，刚张开嘴想解释，迎面却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
“你看看自己干的好事！做事之前就不能动动脑子？以后别总给我惹麻烦，滚！”
易中洋灰头土脸地回了技术科，脸色黑得像锅底。科室里的同事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触了他的霉头。（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