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黛拉把几件换洗的粗布裙子叠好塞进藤编箱子里,手停在半空,停了足足半分钟,又把裙子一件件拿出来重新挂回简易的衣架上。
她走到床头,拿起那把剑柄镶着碎宝石的华丽细剑,拇指在剑鞘的纹路上反复摩挲。
这把剑是上次去卡林迪亚王都时罗德给钱淘的。她当时满心欢喜,觉得自己总算找回了一点往日的体面。
驿站外头吵吵嚷嚷,那是商人们在排队买十三香。这几天驿站的秩序全靠桑德拉一个人提着弯刀在那儿镇场子。阿黛拉根本没心思去管那些账目和纠纷。
她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前几天城墙下的画面。
火药桶在伊尔森的重甲步兵方阵里炸开,断肢和碎肉混着泥土飞上半空。那些穿着伊尔森制式铠甲的士兵,那些和她说着同一种语言的人,在银月森林的城墙下哀嚎、溃败。
她站在城墙上,手里握着这把细剑,为了保护这片收留她的土地,抵御着来自她故土的军队。
这种撕裂感让她这几天晚上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她想离开银月森林,可天下之大,她一个逃亡的皇族又能去哪儿。
木门被敲响了。
“桑德拉,我今天真不想去驿站,你自己盯着吧。”阿黛拉没精打采地应了一声,拖着步子走过去拉开门栓。
门一开,站在外头的不是桑德拉。
罗德双手插在裤兜里,靠着门框,视线越过她的肩膀扫了一眼屋里那个半开的藤编箱子。
“收拾行李呢?”罗德迈步走进来,顺手把门关上,“怎么,咱们银月森林的伙食不合胃口,打算另谋高就?”
阿黛拉愣了一下,赶紧把手里的细剑放在桌上,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头发。
“殿下怎么来了。”阿黛拉语气生硬,避开他的视线,“我没收拾行李,就是整理一下换季的衣服。”
“塞琳娜跟我说,城防战那天你表现得不错。”罗德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长腿随意地交叠着,
阿黛拉转过身,刚想开口说那都是分内之事。
“但是。”罗德话锋一转,盯着她的眼睛,“桑德拉跑来找我,说你这几天情绪低落得连饭都吃不下,天天在屋里对着这把剑发呆。她让我来看看你是不是中邪了。”
阿黛拉咬着下唇,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弄着。
“我没中邪。就是有点累。”
“因为城墙下死的是伊尔森人?”罗德一语道破。
阿黛拉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黯淡下去。
“殿下这敏锐的直觉还真是省事。”阿黛拉叹了口气,走到床边坐下,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我确实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我不是一般的伊尔森贵族,我是伊尔森的皇室。我是长公主。”
她原以为罗德听到这个身份会大吃一惊,甚至会盘问她来银月森林的目的。
结果罗德只是点点头,脸上连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
“我差不多早猜到了。”罗德靠在椅背上,“所以呢?看着自己国家的士兵死在面前,心里难受了?”
“他们是奉命行事。”阿黛拉声音有些发干,“国内政变,我弟弟虽然坐上了皇位,但大权全在皇叔手里。皇叔搞了大清洗,我逃出来,弟弟才能安全坐稳那个位置。因为我没有落到皇叔手里,他就有所顾忌。我一方面在逃避伊尔森的追捕,另一方面,看到那些普通的伊尔森士兵倒在银月森林,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她低着头,眼眶有些发红。这种复杂的立场,她跟桑德拉说不明白,桑德拉只会劝她喝酒。
“我懂。”罗德开口,语气难得的认真。
阿黛拉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这种感觉确实操蛋。”罗德摊开双手,“你恨的是那个篡权的皇叔,但死的却是底下的普通大头兵。你觉得他们无辜,你觉得你作为皇室有愧于他们。”
阿黛拉用力点了点头,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激。她没想到这个平时看着最不着调的男人,竟然能这么快、这么精准地理解她的处境。
“谢谢你能明白。”阿黛拉轻声说。
“不过你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罗德紧接着补了一刀,“那些大头兵冲锋的时候,可没想过城墙上站着他们国家的长公主。他们脑子里想的只有攻破城门、抢钱抢粮。你要是当时站在城下跟他们讲道理,他们手里的刀可不会因为你是皇室就避开你的脖子。”
阿黛拉被他这直白的话噎了一下。
“我知道。但我就是……”
“你就是闲的。”罗德打断她,“你现在就是个拿我薪水的驿站保安队长。伊尔森的朝堂大事轮不到你操心。你弟弟只要一天还是皇帝,你皇叔就不敢明目张胆地废了他。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活着。”
阿黛拉看着他,原本郁结在胸口的那团气,被他这番粗暴的逻辑搅得散了一大半。
“你这人。”阿黛拉摇了摇头,“真的很不一样。跟外面的传闻完全不同。外面都传你是个好色的下流胚子,是个只知道寻欢作乐的纨绔。”
罗德摸了摸下巴,满脸坦然。
“没说错呀。我确实好色,也确实下流。”
阿黛拉满脸黑线,强行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决定不理会他的耍宝。
“但是这半年来的接触,我发现你是一个合格的首领。”阿黛拉语气诚恳,“你把银月森林打理得井井有条,不管是精灵、流民还是我们这些外来者,你都能安排得妥妥当当。什么事你都办得很好。”
罗德突然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摆出一副极其夸张的震惊表情。
“天哪!”罗德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去,“你突然这么夸我,难道是手里藏着什么伊尔森的传国宝球或者祖传玉玺之类的东西,打算私下传位于我?主动禅让?这要是传出去,绝对是一段流芳百世的佳话啊!”
阿黛拉终于绷不住了。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抓起旁边的枕头直接砸在罗德身上。
“想什么呢你!脑子里成天装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阿黛拉笑骂道,这几天积压的阴霾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罗德接住枕头,随手扔回床上,重新坐下。
“这不就对了。笑一笑多好,成天板着脸,容易长皱纹。”罗德看着她,“其实当初在荒原上,我吓唬你,说你要献身才能拯救同伴的时候,你连犹豫都没犹豫就照做了。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这姑娘有情有义,值得交这个朋友。”
阿黛拉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她闭上眼睛,咬着牙。
“那种事就别提了!你这个无赖!”
罗德哈哈大笑。
“行,不提。说正经的。”罗德收起笑容,“你以后有什么打算?真想回伊尔森去跟你那个皇叔争权夺利?”
阿黛拉摇摇头,神色平静下来。
“我暂时没有什么政治野心。我只想自己安稳活着,我活着,我弟弟也就能安稳活着。但我也清楚,随着弟弟一天天长大,皇叔肯定会越来越忌惮,这种安稳持续不了几年。”
她看了一眼窗外热闹的聚集区。
“我其实很想留在这里。银月森林很好,大家对我也很好。我唯一的担心,是怕我的身份暴露,给森林带来麻烦。伊尔森要是知道我在这儿,肯定会派人来找麻烦的。”
罗德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如果前路暂时不知道怎么走,那就安心留在这里。”罗德语气洒脱,透着股强大的自信,“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伊尔森要是敢来找麻烦,我就让他们再尝尝火药的滋味。将来你要是想通了,想回伊尔森搞点动静,把属于你的东西夺回来,我也可以出人出钱支持你。”
阿黛拉看着他,心里微微一动,故意调侃道。
“这么大方?有代价么?”
罗德搓了搓手,笑得像个精明的商人。
“我不贪心。到时候事成了,把伊尔森的国库分我一半就行。当然,如果你非要以身相许,把整个伊尔森当嫁妆带过来,我也勉为其难地接受。”
阿黛拉白了他一眼。
“我要是不从呢?或者事成之后我反水,不认账呢?”
罗德胸有成竹地往后一靠。
“你放心,还有时间。到时候我发明一种....呃....魔法道具。”罗德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专门记录你在银月森林时的糗态,或者偷拍你泡温泉的样子。到时候我拿这些东西威胁你。实在不行,我就留你几件贴身衣物,做个大旗挂在你们伊尔森的城墙底下晃悠。看你到时候认不认账。”
阿黛拉气得直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打了一下。
“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流氓!”阿黛拉笑骂着,“我感觉在这里待久了,我的道德水平直线下降,什么没下限的玩笑都能接受了。”
她收回手,声音低了下去,小声嘟囔了一句。
“其实……真要交给你,说不定也是件好事。”
罗德没听清,偏过头问。
“啥?交给我什么?”
“没事!”阿黛拉脸颊微热,一把抓住罗德的胳膊,连推带拽地把他往门外赶,“我也没事了,心情好多了!你快走吧,别耽误我休息!”
她笑着把罗德推出门外,重重地关上木门。
靠在门板上,阿黛拉听着罗德在外面抱怨了几句,随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走到床边,拿起那把华丽的细剑。
这一次,她没有发呆,而是抽出细剑,拿了块干净的布,认真地擦拭起剑身。(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